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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世界:梅特涅与政治均势

时间:2023-08-12 理论教育 版权反馈
【摘要】:在维也纳的法国大使也曾经向梅特涅提出了类似的建议,梅特涅于一月三日答复说,如此“非政治”的战争继续下去的话将会表明王国道义上的削弱。梅特涅最后拐弯抹角,以相当于表明握有权力的坚持态度说,掌握着五千万人口的奥地利应当获得法国道义上的支持,而不是受怀疑。

重建世界:梅特涅与政治均势

梅特涅曾经写道:“(政策)就像一场多幕戏剧,一旦大幕拉开就必须开场,若是宣告演出取消将成为笑柄。这场戏将继续进行下去,不是演员出演……就是观众上台表演……然而聪明的人从来不会认为这是问题的关键。对他们来讲,问题的关键在于决定大幕到底是否需要拉开,是否需要召集观众,而且还在于这场演出的内在质量……”[1]到一八一二年年底,大幕已经拉开,但展现出来的却是杂乱无章的舞台,有一位谨慎的设计师正在不动声色地调整道具,直至营造出符合他喜好的布局。因为设计师不愿意那么快透露他真正规划的布局,他不断抵制着所有来自外界的催促和压力,有时候甚至很恼火。

当梅特涅向拿破仑建议为其斡旋以获得全面和平时,他明白开展这项政策将没有回头路可走。若梅特涅只是希望从累赘的法奥联盟中脱身,他大可以提出帮助法国单独与俄国议和,就算失败了也可以退居中立。但既然将目标设定为全面和平,那就最直接地牵涉到了奥地利帝国的利益。假设拿破仑拒绝接受梅特涅正在制定的条件,那就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进入他的敌人的行列,因为显然这些条件是奥地利唯一能在其中获得安全保障的欧洲所需的框架。梅特涅自诩深知拿破仑的个性,一定早就不指望拿破仑会接受这些条件,并不是因为这些条件苛刻,而仅仅因为这些是条件。

因此,梅特涅无疑知道以法国盟友的名义开展外交活动是迈出了严肃的一步,最终奥地利在反法同盟中的道义及军事领袖地位成为了无可争议的事实。因为这项活动的成功取决于真诚的假象,必须避免任何可能使奥地利动机受到怀疑的举动。俄国请求奥地利声明政策,得到的是闪烁其词或不作答复,当卡斯卡特勋爵派出使者敦促奥地利参战时,梅特涅答复说不认识什么卡斯卡特勋爵,并称等一切就绪他会到伦敦英国交涉。由于奥地利进行谈判的立场取决于独立的假象,所以行动自由成为了梅特涅的首要目标。一八一三年一月初他写道:“所有利益中列在首位的是独立。任何一方竞争者未耗尽兵力就获得完胜对奥地利来说,都预示着必定会制造出新的尴尬境地……(但是)一八一三年初,奥地利因为另外两个王朝精疲力竭而变得强大……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们对法国实施的每一步政策,都表现出独立意识,并且这种情绪将日益确定。”[2]

但是奥地利兜着圈子的做法、说话的语气以及对遵循拿破仑愿望的犹豫不决,都证明了其独立性的矛盾本质,但这种独立又因为借助束缚的名义而得到了更有效的体现。它首先体现在传达给奥地利使者布勃纳的指示中,表面上奥地利是派他与拿破仑协商调整联盟关系以适应新形势,但实际上是为了试探拿破仑的意向和预见任何法国令人尴尬的提案。[3]这些意在向拿破仑重述的指示,再次提到了奥地利调停的事宜,并且将其与奥地利后备军队的部署联系起来,因为这些后备军队代表了奥地利的核心力量。这些指示一开始谈到了拿破仑的战败,采用一贯暧昧的语气:尽管有连续不断的错误,尽管缺乏一位军事天才,俄国却已成为胜利者。这是一场结果无法估量的胜利。梅特涅含糊其辞地说:“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欧洲人民学会了判断军事实力。关于近期事件可能造成的后果,他们不会上当受骗。”唯一的解决办法是通过奥地利调停以实现和平,奥地利欠了拿破仑一大笔应尽的义务,但对奥地利人民亏欠得更多。梅特涅坚持说,若战争继续,显然最有利于共同事业(强调语气为我所加)的是将奥地利后备军队撤至加利西亚地区,并在那儿与侦察部队会合(梅特涅在一八一二年通过安排对付来自俄国的“威胁”而获准建立了这支侦察部队)。[4]于是,梅特涅一边营造独立的道德氛围,一边谨慎地收罗能实现独立的资源。拿破仑将认识到过度热烈的拥抱可能会带来毁灭。

接下来发生的较量就像一场有条不紊、规则复杂的日本戏剧。双方都极力掩盖事件的真相,维持表面,留有余地:拿破仑为了重建军队,裹挟奥地利,哄骗威胁奥地利填补法国大军溃败后的空缺;梅特涅为了赢取时间来检验准盟友们的决心,当有必要撤退时可以加以掩饰,以及建立足以对抗拿破仑的力量,而让奥地利免于第一次进攻。这是一场耐力测试,每一次出击都正派得体,每次接手都表现得好似表象与真相之间没有任何区别。这也是一场耐心测试,对付令人烦恼的小事儿必须表现出优雅微笑,对暧昧含糊不予理会,似乎那无关紧要。一个习惯于下达命令的人很难学会与人协商,因为协商就相当于承认实力有限,但是一个位于欧洲中部的国家无法感到安全有保障,除非置身于谈判是国际关系常用手段的世界中。对于拿破仑,一切都取决于展示自己永远无所不能;对梅特涅而言,却取决于证明法国实力有限。

于是就导致了一场奇怪且无结果的对话,因为双方都不愿意将各自的立场完全摊牌。十二月三十一日,拿破仑在与布勃纳的第一次会面中强调了法国财力物力的优势,强调了再次入侵俄国的决心,并要求奥地利后备军队的数量增加一倍。在维也纳的法国大使也曾经向梅特涅提出了类似的建议,梅特涅于一月三日答复说,如此“非政治”的战争继续下去的话将会表明王国道义上的削弱。他还阴郁地补充道,奥地利的命运极其依赖对法国资源的正确估计,因此它不可能误会其真正的情形,奥地利知道如何区分新兵和一支正规部队。[5]法国外交大臣巴萨诺伯爵认为,梅特涅对法国真正实力的判断有误,一位在巴黎的经验丰富的奥地利观察员很快就会让梅特涅了解到拿破仑的雄厚实力。梅特涅在十二月九日[6]的信件中说,奥地利出于友善才让它的五千万人口心平气和,其中的威胁语气没有被忽视,但是巴萨诺警告说,奥法之间的战争将是一场生存战,而不是政治战争。[7]深知此理的梅特涅并没兴趣反唇相讥,但更不想参与一场实力较量。他和缓地回应道,当奥地利只是为了保护本国领土,也即法国盟国的领土,以抵抗俄国军队的进攻时,怎能指责奥地利是在与法国较量兵力呢?梅特涅最后拐弯抹角,以相当于表明握有权力的坚持态度说,掌握着五千万人口的奥地利应当获得法国道义上的支持,而不是受怀疑。[8]与此同时,一月七日拿破仑又写了一封夸夸其谈的信给奥地利皇帝,再次一一列举了法国的兵力,要求奥地利后备军队扩充一倍,并要求法军获得过境奥地利领土的权利,以此作为法国资助的回报。

如今一切都取决于奥地利后备军队的命运,这支军队专门由基干官兵组成,是任何军力动员的关键。奥地利实现了其政策的第一个目标——政治机动性。而拿破仑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与布勃纳会面之际,确认了准备接受奥地利的和平努力,但他督促奥地利拿出实际行动,增加后备军队的兵力。[9]从这点可以看出拿破仑的误解有多深。他将奥地利的犹豫不决归咎于胆小懦弱,试图让奥地利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力量强大,希望以此来克服他以为是奥地利所担忧的问题。但梅特涅却正在储备实力,为了有朝一日有能力反抗拿破仑。拿破仑将后备军看做防护盾,期待在其保护下重建他的军队,而梅特涅视后备军为保证奥地利独立的核心力量。由于这位来自科西嘉岛的暴发户将义务与私人关系等同起来,所以他以为父亲不可能对自己的女婿开战。而哈布斯堡王朝从五百年的统治中认识到历史将超越个人考虑之外,因此只关心那些可能确保其永久性的问题。

后备军的指挥官施瓦岑贝格受命与俄军指挥官直接谈判,他利用这次许可安排了一场“理论上的”战役,其复杂程度足以令一位中国将军也感到荣幸。他督促俄军指挥官将军事行动从奥地利后备军的南面转移到北面,并且建议一场侧翼行动,那将使得奥军不得不撤退至加利西亚。[10]梅特涅同意了这个策略,最终命令后备军向克拉科夫撤退。一月三十日,施瓦岑贝格受命签署了一份无限期停战协议。[11]

于是后备军得以保留,奥地利通过极其巧妙的秘密外交策略重获了行动自由。梅特涅以弗兰茨皇帝的名义起草了两封信件给拿破仑,第一封信回复了拿破仑在一月七日提出的要求,第二封宣布了施瓦岑贝格从维斯瓦河退兵的消息。第一封信的时间是一月二十三日,再次以声明奥地利的友好作为开场白——如今这几乎必不可少——顺便陈述了法国的失败,由此暗示了奥地利的相对实力:“……我因注意到陛下不愿信任我而深感苦恼……我以为我在多次表示友善关切之后值得您信任……我不会自欺欺人,也就是说,我不会将运气差——非人力所及的环境条件造成的结果——归结于敌人的军事优势……我毫不怀疑法国的军事手段。相反地,我寄和平希望于此。”[12]梅特涅用这些讽刺的言辞一一提到法国的兵力,据此得出了与拿破仑意图截然相反的结论,也即又多了一个和平的理由。

实际上,这封信继续提到,奥地利已超出了拿破仑的期望。将调动十万士兵而不是六万:“用于包围敌军侧翼,这样安排是为了威吓俄军,甚至引起英格兰的警觉。”但即便是这些豪言壮语也是增加了又一个主张和平的理由,因为只有对和平的希望才能激发奥地利人民做出必要的牺牲来组建这样一支军队。所以,这封信既是托辞也是陷阱,以共同协作的名义拒绝了拿破仑的所有要求,并且借此托辞使拿破仑更深地落入奥地利的调停计划。新组建的奥地利军队将按既定方针反抗在奥地利朝廷看来是阻碍和平解决的势力,这就是梅特涅对未来的推断。

第二封信的日期是一月二十四日,谈到了奥地利的困境,坦言如此大规模招募组建的十万士兵,将主要用于保卫奥地利,而不是为法国所用。无论语气如何谦卑,如今穿越波兰的道路已经敞开却是无法掩盖的事实。信中的冷嘲热讽表明了梅特涅日益自信在秘密外交上他才是高手,他解释说法国大军——在另一封附函中梅特涅怀有恶意地称其为“那支所谓的军队”——从总部撤退后中断了与施瓦岑贝格的通讯。“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陛下的代表离开了他的指挥部,我不得不通过采取直接措施来照管我们后备军的利益……我相信我的命令符合陛下的意向。”[13]据布勃纳汇报,当他把这段话念给拿破仑听时,拿破仑神色大变,不是愤怒,而是对事态意外扭转感到惊愕,拿破仑完全领会到了其严重性。[14]奥地利后备军的撤退以及梅特涅在交流中流露出的傲慢不只是表明独立的行为,还表明了拿破仑的无能为力。有史以来第一次,拿破仑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些措施,换做任何其他形势下他都会以宣战来回应。

普奥两国的背叛所显示出的差别具有这一时期事件的特征。普鲁士后备军指挥官约克在陶拉格达成的休战协议标志着民族独立以及摆脱外国束缚,但却立即遭到普鲁士皇帝的否认,因为他牢记着拿破仑是耶拿和奥尔施泰特战役的胜利者。奥地利军队的撤离是一场国家的举动,而且也如此告知了拿破仑。普鲁士违背了现行协议,与拿破仑关系破裂,奥地利却是以现行协议的名义重获行动自由。政策是出于爱国热忱还是秘密外交,是民族的战争还是国家的战争,这是一八一三年所面临的选择。梅特涅很确定奥地利应该作何选择,为此建立框架是他接下来的目标。

[1] N.P.,Ⅷ,p.190.

[2] Oncken,Ⅰ,p.80f.,3 January,1813.

[3] Luckwaldt,p.62.

[4] Text,Oncken. Ⅰ,p.390f.,20 December,1812.

[5] Oncken,Ⅰ,p.69f.

[6] 参见第二章,p. 26f.。

[7] Luckwaldt,p.72.

[8] Text,Oncken,Ⅰ,p.400f.

[9] Oncken,Ⅰ,p.66.

[10] Oncken,Ⅰ,p.99.并参见Luckwaldt,p.68.。

[11] 详细的停战协议及其意义,参见Luckwaldt,p.83f.。

[12] Text,Oncken,Ⅰ,p.405f.

[13] Text,Oncken,Ⅰ,p.407.

[14] Oncken,Ⅰ,p.107; Luckwaldt,p.86.

如果卡斯尔雷知晓梅特涅所有的行动,他就不会如此担心奥法单独作出安排。梅特涅重新获得了行动自由之后,就全力以赴推进形势顺利发展,拉拢其他国家,使拿破仑陷入困境。梅特涅明白他的行为已经使得奥地利不可能容许法国再一次获得全面胜利,力量有限的拿破仑或许会接受奥地利的自作主张,因为他别无选择,但是拥有征服力量的拿破仑不可能原谅这种使他陷入困境的友谊、这种使他孤立的调停。

奥地利军队的撤离实际上达到了两个目的,一来集中了奥地利帝国的兵力,二来通过打开横穿波兰的道路,奥地利试探了俄国的决心。梅特涅非常清楚俄军首脑们,包括他们的指挥官库图佐夫在内,都希望将法国大军逐出俄国边境即止。如今俄军开始渡过维斯瓦河,此威胁已不存在,但是俄军的行动规模一部分取决于普鲁士的支持。由于前一年的损失,俄国无力独自继续进军中欧。梅特涅努力促使普鲁士参战,并使俄国的军事活动越过其边境。

于是,梅特涅利用他新获得的“机动性”使战事路线远离奥地利边境,在俄国更坚定地明确其目的之前,保持超脱旁观的态度。梅特涅有理由像担心俄国犹豫不决一样担心俄国获胜。由波兰爱国者恰尔托雷斯基起草的一份文件在“特殊情况”下落入了他的手中——据说是通过一次追捕“马路窃贼”的行动,这是奥地利秘密警察惯用的方式。这份文件呼吁所有波兰省份在波兰帝国的名义下再次团结起来,只通过君主本人与俄国发生联系。[1]但是,梅特涅曾反对拿破仑建立华沙公国作为波兰民族主义的象征,现在也不准备在拿破仑失败后还要接受它。梅特涅在处理这个问题的方法上同样表现出诡计多端、足智多谋:他将缴获的文件交给拿破仑。这么做表现了他的忠诚,而其实这封文件在法国媒体公开要比在奥地利安全得多。与此同时,梅特涅向拿破仑表明了与俄单独议和的希望只是徒然。[2]如果没有获得压倒性胜利,俄国就不可能有希望推翻拿破仑的私人建树——华沙公国。就这样开始了对波兰问题的争论不休,两年之内都无法结束,而且几乎将欧洲卷入另一场战争。

然而,目前争论如何处置波兰仍为时尚早。普鲁士还未表明态度,俄国在没有援助的情况下也没有能力继续进攻。就在此时,普鲁士派遣谈判使者克尼塞伯克前往维也纳提议结盟并且听取建议。

普鲁士正深陷困境。自一八〇六年战败后,普鲁士跌落到次等国的地位,领土面积也缩减至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普鲁士在反俄战争中的角色也突出了它作为拿破仑附庸的身份。在战争中,普鲁士充当了拿破仑大军的供应基地,军队也由一位法国元帅指挥。而现在,随着俄军大举西进,波兰遭遇的命运似乎正等着普鲁士,虽然当初腓特烈大帝努力使普鲁士进入了主要强国之列。普鲁士朝廷从过去失败无能的视角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在面对所有的偶发事件——法军再次进攻、俄国大胜、民情汹涌或者奥地利的中立——时都因为其潜在的风险而表现出瘫痪无力。普鲁士知道自己担心什么,却不知道自己的目标与能力所及。俄军西进只是增添了普鲁士的烦恼。俄国使者迫切要求普鲁士宣布反对拿破仑,威胁说否则一旦胜利将要保留东普鲁士,而此时爱国热潮正席卷这个残破不全的国家,前任普鲁士大臣施泰因在东普鲁士组织反抗拿破仑。看来普鲁士只有两个选择,出兵镇压或民族分裂。克尼塞伯克的使命是请求不要将普鲁士孤零零地抛弃在被两大外围国(俄国和法国)控制下的欧洲。

这使梅特涅陷入两难境地。与更关注地区事务的“奥地利学派”政治家完全不同,梅特涅一直认为一个强大的普鲁士是奥地利安全保障及欧洲均势的必要条件。但在一八一三年一月,只有牺牲法国,而不是通过与奥地利结盟,普鲁士才能强大。结盟除了将结束尚未正式开始的奥地利调停,还会加强普鲁士朝廷中的“主和派”势力,该派别设想有一个中立的核心隔开相互竞争的大国,好像中立取决于意志行为而不是依靠一定程度的实力来得以实现。[3]但是拒绝结盟,可能会将普鲁士无法挽回地推向俄国一方,从而使俄国的影响力深入中欧。如何将普鲁士推上战场,却仍保留未来合作的可能性?如何使俄国作出承诺,但又避免它占尽优势?

梅特涅解决困境的方法是,表现得好像奥普两国利益一致是不言而喻的,无需明确的安排。所有送至巴黎的信件始终都复制了一份转给普鲁士政府,表明奥地利日益独立的态度。现在梅特涅又更进了一步。在与克尼塞伯克第一次会面时,他坚持说奥地利完全不担心普鲁士与俄国结盟,实际上更希望如此,以便试探俄国的决心。[4]接着致信驻柏林的奥地利大使,建议普鲁士以守卫奥得河为借口重建在西里西亚的军队,并且嘲讽地补充说,离约克将军的坏影响远一点。[5]梅特涅如此向普鲁士表明两大同盟国都将遵循奥地利的游戏规则,因而将奥地利的利益与普鲁士的事业等同起来。虽然他仍未承诺协助普鲁士达到它的目标,但现在也不会再让普鲁士来承受拿破仑愤怒的所有后果。

但如果说梅特涅希望普鲁士改变战线将俄国引入中欧,他同时也希望普鲁士限制其承诺范围,为未来合作的可能性留有余地,尤其是在波兰问题上。在奥地利的支持下,普鲁士将起到抑制俄国野心的作用,而不是协助俄国的政策扩张。因此,他必须表明奥地利的保留态度是暂时的和战术性的,是为了更确保实现双方的共同目标。他选择的方式是典型的拐弯抹角:一月十四日克尼塞伯克起草了一份分析奥地利目的的报告,经由梅特涅修改,连同一封对此予以否认的信件一并送至柏林,以备这份信件落入法国之手后可以撇清责任。[6]这份备忘录首先比较了普鲁士与奥地利的立场:与法国签署了结盟协议的普鲁士分明是被武力所迫,一旦外来压力消失,就有权摆脱束缚。但奥地利则与法国有联姻之亲,并且是在貌似自由的前提下签署的协议,因此轻易地改变立场必定会冒犯其统治者的尊严。奥地利要做的必须是在拿破仑的许可下重获自由,得由法国自己解除协约关系。这个目标已经实现。从拿破仑接受奥地利调停那一刻起,奥地利的处境就完全改变了。

但是克尼塞伯克的备忘录警告说,虽然奥地利目前重获了行动自由,但在俄国更清晰地表明意图之前,它将止步于此。除非俄国声明其目的,奥地利将只采取以下举措:将后备军缓慢转移至西里西亚;各省根据面对的俄军数量按正比例配备武装;通过实际行动来表明,可以而且必须拒绝法国寻求支援的要求,从而使法国的盟友关系陷入瘫痪。奥地利可以如此消极行动,目的就在于促使俄国军队继续向前推进,鼓励德意志自己努力获得解放,而不要指望依赖奥地利单独的勇敢行为。

这说明梅特涅非常充分地吸取了一八〇五年事件的经验教训。这次的同盟最大限度地留有余地,而且除非风险已经最小化,奥地利不会置身其中。接下来的段落表露出一八〇九年的经历也未被忘记,明确了奥地利的根本目标是“建立一个伟大的、自愿的……中欧同盟,以国家独立及财产安全为基础,从而建立一个正义的体系来取代被迫联合的现行体系……来反对任何对外扩张的企图,无论其来自何方”。所有的措辞都经过精心挑选,以便最大限度地阐述合法化原则,奥地利正是以合法化的名义提议对抗拿破仑。这个国家间自愿建立的同盟意味着梅特涅决心阻止以民族自决为基础的德意志统一,而正义的体系将取代拿破仑以武力维系的体系,但必须建立在财产安全的基础上,并且旨在预先阻止北部的民族主义热忱所设想的全面改革。最重要的是,奥地利并非在对抗拿破仑个人,而是反对法国霸权,而且不打算让一个霸权被另一个霸权所取代。

以这些针对俄国在波兰的计划以及普鲁士在德意志的野心发出的警告,梅特涅表明了奥地利承诺的实质:奥地利并非将其成功的希望寄予急躁的一代人的理想,而是寄托在历史经验的智慧中;并非寄予公众的热情,而是基于对征服者心理的估计。梅特涅在某个批注中写道:“奥地利的整体政策是建立在拿破仑个性的基础上,因此必须根据奥地利与此人以及与外国政府,尤其是南德意志政府打交道的经验来判断。”[7]因此,梅特涅将俄国的道德主义热情以及普鲁士的民族主义冲动引向精心规划的协同运作,不动声色地改变了两国所作努力的道义基础。该政策看似投机取巧,却可能逐步实现目标,而若一开始就直接完全暴露这样的目的,必定遭到愤怒的拒绝;该政策对戏剧性举动不屑一顾,因此其成就在冷漠的表象下反而愈加获得了保障。梅特涅如此成功地,甚至是狡诈地将合法性植入了他的目标,以至于几乎所有奥地利的目标都由其他大国主动向它提出。当局势最终形成,对照克尼塞伯克备忘录及局势形成的过程,就会发现几乎毫无偏差。至于许多伟大理想未能如愿,许多精力未能得到利用,就又是另一码事儿了。

虽然克尼塞伯克的出使未能实现普奥联盟,却给予了普鲁士想要的再次保证。奥地利皇帝对普鲁士使者说,没有什么——因此即使是普鲁士背叛他的女婿——能破坏奥地利与普鲁士的亲密关系,[8]而且梅特涅非常明确地表明了奥地利的意向。二月六日,普鲁士国王要求组建自愿军。二月八日,克尼塞伯克被指派了另一项任务,这次是会见沙皇磋商条约内容,这就是后来的《卡利什条约》,将普鲁士纳入俄国一方,并使得俄国承诺在中欧作战。

[1] Text,Oncken,Ⅰ,p.219f.(www.xing528.com)

[2] 唯恐拿破仑还不确信自己已被真正孤立,也因此仍怀疑奥地利的重要性,梅特涅劝诱在维也纳的俄国大使斯塔克尔伯签署了一封联名信给拿破仑,说明俄法两国不可能单独议和。Luckwaldt,p.133.

[3] 关于普鲁士主和派,参见Luckwaldt,p.97。

[4] Oncken,Ⅰ,p.132,Knesebeck report.

[5] Oncken,Ⅰ,p.135.

[6] Text,Oncken,Ⅰ,p.138f.

[7] Oncken,Ⅰ,p.141.

[8] Text,Oncken,Ⅰ,p.154.并参见Luckwaldt,p.105。

当梅特涅鼓励普鲁士与俄国结盟时,他实际上使得奥地利承诺不能容许法国获得完全的胜利。现在则应该在和平谈判的幌子下建立一个能够切实打败法国的同盟。二月八日克尼塞伯克被派去见沙皇,同一天,梅特涅为两位特使起草了指令。维森博格男爵将前往伦敦,勒布泽尔腾男爵前往沙皇的总指挥部,企图说服英俄两国接受奥地利的调停。这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要说服英国理解一个大陆国家的问题:成就同盟的方式与反法同盟这一事实一样重要;胜利的取得不仅在于战役本身也取决于选择的战场。还要说服亚历山大一世,宏伟理想不能取代力量均衡。是否能够成立同盟取决于能否成功说服英国理解均势合法化的重要性,以及能否让俄国接受有限的概念。

这两份指令的导言段落内容一致,都以一段含糊其辞的套话作为开场白,强调说,奥地利只是中间人,而不是调停者。调停者的责任是指定和平条款,而中间人的作用是在阵营间转达和平条件。如果大英帝国和俄国清楚它们真正的利益所在,就会希望帮助奥地利从中间人的角色转变为调停者。但是在能够明确和平条件之前,必须先对和平条件源自的普遍信条达成一致意见。

这些话的意思一目了然。奥地利在法国面前表现出调停者的姿态,也就意味着承诺为它将要提出的和平条件而努力,虽然事实上这一承诺针对的是法国这个唯一必须做出牺牲的国家,而拿破仑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是奥地利请求大英帝国和俄国的支持,使调停更有价值;明确能够证明奥地利行动正当性的整体框架,而非和平的条件。这个中欧帝国要求的是以获得合法性作为参战的条件。

至此,两封信开始出现不同。送往英国的那封信恳请理解,并阐述了一个欧陆国家与一个岛屿国家间的关系:“那些宁愿仓促行事而不愿冷静衡量之人,那些不了解我们的资源也不知晓我们与他国关系的梦想者,渴望投身争斗,他们无法领会我们的政治体系……当前危机最需要考虑的是,我们必须竭尽所能避免战争转入国内……如果北方战争转为南方的战争……这将会使拿破仑摆脱在一片精疲力竭的领土上继续战斗的窘境,让形势再一次倒向拿破仑……若英格兰能考虑将其与欧洲大陆联系在一起的利益关系,如果它理解欧洲均势的价值……就会希望能保全可以同时牵制俄法两国野心的那个国家……在没有什么能够保障完全成功,而一旦失败则会导致最可怕的后果的时刻,不应该指望奥地利竭尽全力消耗自己……倘若我们采用了其他措施代替目前的体系……我们早就失去了中心地位的所有优势。”[1]

如果说送往伦敦的信件是请求理解的话,会见沙皇的密使所携带的指令则表现了奥地利对俄国十年来态度暧昧所产生的怀疑。[2]梅特涅指出,俄国与大英帝国的区别在于,岛国更为可靠。至于俄国,它在近期取得的胜利及其深远影响都令人意想不到,但这可能只会使得俄国朝廷更加自鸣得意,像它一贯表现的那样。当然,通过巧妙的外交手腕可以利用俄国的不稳定,但却不能小看俄国对外征服的野心、它对革命运动的利用,以及可能在首战失败后退回到孤傲中所造成的威胁。基于所有这些原因,勒布泽尔腾推迟了行程以待时机成熟。但是现在,梅特涅就像一位正在为其作品添上最后一笔的大师,满怀骄傲地宣布关键时刻已经到来了:“普鲁士可能已经做出决断改变政策;不久之后俄军将抵达奥得河;我们的机动部队分布在他们的侧翼甚至其后方;他们未来的作战要依赖我们的善意;我们可以帮助他们也可以阻止他们;因此进行谈判的时候到了。”以上寥寥数语,务实平淡,好似从未听闻过欧洲北部的热忱,梅特涅就此宣布其政策的第一阶段结束了。主角已经上场,而且别无选择。奥地利通过约束其他国家而获得了自由,依靠其他国家对它的需求获得了力量。的的确确是该谈判的时候了。

勒布泽尔腾沿途多次称“病”后终于在三月五日抵达位于波兰卡利什的俄国总指挥部,他发现形势正如梅特涅预料。与普鲁士的结盟协议已在数日前签署完毕,协议保证普鲁士将获得与一八〇六年前相同的疆域面积,但完全没有提到这些领土的具体位置。正是这些含糊不清的用词——规定在北德意志获得的领土将用于增补普鲁士的面积——使人得出唯一的结论:沙皇有意利用普鲁士占有的波兰领土来实现他的波兰计划。然而尽管梅特涅知道沙皇的波兰计划,他却命令勒布泽尔腾尽可能推迟抵达,正是为了逃避普鲁士谈判者极其渴望的协同行动。他主要的目标是俄国,自信有能力以后在波兰问题上与亚历山大一世机智周旋。在因形势发生关键转折而产生的一片欢乐气氛中,勒布泽尔腾抵达了,此时君主们正互相表白友谊地久天长,而爱国者们正起草对德意志人民的宣言。看来奥地利不可能对民族热忱置身事外。

但热忱可能会搅乱结盟谈判,因为它撕破了谈判者貌似能够自由选择的伪装,而这些却是他们最有分量的谈判武器。普鲁士的全权代表抵达卡利什,实际上他背负着普鲁士人民的爱国热忱。当他在波兰问题上犹豫时,沙皇直接向普鲁士国王表达了他的诚意,达成了联盟。因为迫不及待要作出承诺,所以普鲁士的选择受到限制,但奥地利却不会因为民众的呼声而却步,更不会被革命威胁所吓退。梅特涅曾说过:“说什么保卫文明这类禁不起仔细推敲的空话,根本明确不了什么具体政策。”[3]勒布泽尔腾的任务就是要注意让沙皇谈到具体的内容。

除了给他本人的指令,他还带着奥地利皇帝写给沙皇的两封信,其中友善的语气无法掩盖他们逃避任何具体提议的事实,[4]毫无疑问奥地利不会被进行道德讨伐的含糊承诺所鼓动。勒布泽尔腾表现出同样的保留态度,梅特涅指派给他的唯一的任务就是只接受提案。[5]当三月八日沙皇恼怒地问起奥地利到底想要什么时,勒布泽尔腾冷静地回答:应该由沙皇来构想一些总体计划,作为谈判的基础。于是,沙皇明确了战争目标,其中包括了归还奥地利所有从前的领土,允许普鲁士独立及扩充领土,从法国的束缚中解放德意志,以及恢复奥地利君主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称号。[6]

如此一来,普鲁士未能获得满足的要求奥地利却得到了,而且是由俄国主动提出的。不仅奥地利原本的领土面积,而且旧时的领土都获得了保证。沙皇的波兰计划受到了一定的限制,因为沙皇的回复就等于自愿放弃属于奥地利的三分之一波兰领土。只有对于恢复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称号这项,梅特涅不感兴趣。他告诉汉诺威使者哈登贝格,德意志君主尝到过完全独立的滋味,因此即使屈从于奥地利也会暗中损害它的利益。[7]拿破仑靠的是战无不胜的光环和武力威胁,才能维持他的莱茵联邦。但是奥地利本来就不是法国的对手,决不能再卷入与法国人的战争,同时还要对付协助法国人的心怀怨恨的德意志诸君主。他更倾向于建立一个以条约或法律来联合各独立邦组成的德意志。虽然本来可以但他并没有再补充说,这样的安排将保证奥地利在德意志的支配地位。比起充满妒忌心的隶属关系,无所作为的独立将是更为牢固的纽带。对普鲁士霸权、法国侵略及国内动乱的恐惧要比一个苟延残喘的神圣罗马帝国更有效地加强奥地利的优势。

三月二十九日,沙皇不仅重申了之前向勒布泽尔腾提出的建议,还提议奥地利也明确本国的疆界。他表示不会干涉奥地利在南德意志的行动,承诺无论梅特涅决定向这些朝廷提出怎样的提案他都支持。[8]于是,在一八一三年三月底,梅特涅实现了他的基本目标。抵达欧洲中心地带的俄军开始与法国展开殊死一搏,普鲁士参加了同盟军共同抗敌。只有奥地利静观不动,仍未最后出击。同盟认可了奥地利的主要目的,而拿破仑则接受了奥地利的调停。奥地利正在日渐恢复实力,当然不是通过人民的热情,而是通过自律和坚韧的领导力。确定的奋斗目标是进行一场为实现均势的战争,建立由国家而非民族构成的国际社会,建立一个由许多独立主权组成的德意志以及一个保守的欧洲。直到奥地利的合法化原则得到认可,梅特涅才准备明确陈述他对欧洲均势的理解。正是因为梅特涅的机智手腕和耐心筹划,才让原本会被认为是奥地利对自身利益的陈述看起来就像是在单纯地主张正义。

[1] Text,Oncken,Ⅰ,p.416f.

[2] Text,Oncken,Ⅰ,p.421f.

[3] N.P.,Ⅷ,p.365.

[4] Text,Oncken,Ⅰ,p.488.

[5] Luckwaldt,p.135.

[6] Oncken,Ⅰ,p.354.

[7] C.C.,Ⅸ,p.60. 并参见Luckwaldt,p.112f.。

[8] Oncken,Ⅰ,p.359.

当时的情形是奥地利正几乎不动声色地一步步远离同法国的联盟,也进一步使中欧领土暴露在俄国军队面前,而这一切都如往常那样是在现行条约的名义下完成的。自奥地利后备军从维斯瓦河撤离后,下一条河道,即奥得河的防御就取决于奥军的行动。如果它继续撤至西里西亚,聚集在奥得河中心地带的法军残余部队或许还有机会牵制俄军的进攻,直到春季拿破仑的新编部队抵达此地。如果向南撤离,奥得河防线将从侧翼被包围,战场也会再向中欧深入一百五十英里逼至易北河。梅特涅命令施瓦岑贝格向南往克拉科夫方向撤退。

他在写给布勃纳伯爵的信件中宣布了这项决定,语气上仿佛甚至不能想象还有其他选择,而且像是在宣布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曾参与《同盟条约》谈判,后来离职去指挥后备军的前任驻法大使施瓦岑贝格亲王现在正返回巴黎,毫无疑问那里非常需要他,他将向拿破仑说明中欧各国军队间的关系。认为有可能防守波兰河道,那只是波兰移居者们的幻想,梅特涅又讽刺地补充道,他们就和法国移居者们一样,为了自身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消耗他人资源,因为这对他们而言百得而无一失,也就无需保卫。接着是一段对俄军在波兰情况的夸张估计——虽然与事实毫无关系,倒也精确详细——声称施瓦岑贝格的部队实际上已经牵制俄国大军四周有余,总之,奥地利的措施是在千方百计地保全法国盟军的实力。[1]

但施瓦岑贝格并没有立即出发前往巴黎。四周多过去了,他才出发。当三月十八日梅特涅给施瓦岑贝格起草指令时,普鲁士已经改变了立场,沙皇也已承诺保障奥地利的目的。尽管如此,施瓦岑贝格仍没有直接前往巴黎,他在南德意志各国首都停留,这些国家仍然因为联盟条约而与法国联系在一起,他督促这些国家逃避法国要求它们履行军事援助的责任。施瓦岑贝格直到四月九日才与拿破仑第一次会面,那时俄军已经完全越过了波兰。

然而,施瓦岑贝格的使命让梅特涅有机会可以详细陈述他的均势理论。他给施瓦岑贝格的指示以一段历史性的总结开始,旨在突出对势力平衡的需求:[2]一连串的战争已经颠覆了过去所有有关均势本质的概念。一八〇七年之后,欧洲大陆上只剩下法、俄、奥三个大国,而且实际上其中两个还联合起来对抗另一个。但是经历了一八〇九年的战争,奥地利虽然物质上损失惨重,却获得了道义上的力量。战争使得法奥两国建立起紧密的关系,但同时也为俄法两国的不和埋下了种子。梅特涅接着总结了造成俄法紧张关系的其他原因,解释战争爆发的起因以及奥地利为阻止战争蔓延所付出的努力,最后得出结论说:法国的战败扰乱了所有的盘算,必须建立新的均势。奥地利主动提出调停,正因为它是最为关心重建均势的国家,因为奥地利的地理位置使它必将在两个大国——这两国交锋必然以奥地利的牺牲为代价——之间的任何战争中被摧毁。

但是,当奥地利将调停的建议传达给拿破仑时,梅特涅故作无辜地解释说,发生了一件非常出人意料、后果极其严重的事件,那就是普鲁士与俄国结盟。梅特涅非但没有谴责普鲁士的这一举动,还称之为是自一八〇六年以来普鲁士遭受苦难的合理结果。梅特涅唯恐拿破仑可能会打击以前的盟友以重振威风,指出普奥两国生死与共:“由于地理位置不同,(欧洲)各国态度也不同。法俄两国与欧洲其他国家接壤的只有一道边境,而且几乎是牢不可破的;莱茵河的三道要塞防守线确保了法国的安宁;恶劣的气候……使得涅曼河成为俄国同样牢不可破的边界。而奥普两国却可能遭遇来自四面邻国的攻击。两国不断受到来自法俄的严重威胁,若想要获得安定唯有依靠机智慎重的政策、敦睦邦交、与邻为善;两国的独立……最终只能通过自身的实力来保障。每削弱一点这两个中欧国家之一,都是对另一个国家生存的最直接的打击……”

这封信尽管语气沉着冷静,却代表了一种挑战和对有限性的定义。如果梅特涅的分析正确,拿破仑正在准备的这场战争将会没有对象。如果普鲁士可以得到保存,如果可能变得更强大的话,那梅特涅关于莱茵河上法国防线的描述就不是虚华辞藻,而是界定了法国的势力范围——梅特涅认为这事关欧洲和平。给施瓦岑贝格的指示是为了警告拿破仑不要再抱有幻想,奥地利对法国联盟的忠诚并不是领土扩张的前景就能收买的,这个中欧帝国不在乎胜利,而是想要休养生息。奥地利的安全保障来自各国间的相对实力而不是领土面积,在于比例而不是规模:“皇帝……永远不会通过摧毁一个友邦来寻求虚幻的成就……奥地利要是协助毁灭另一个中间国,就是在自寻死路。”通过给施瓦岑贝格的指示,梅特涅宣布了革命征服时期已经终结;拿破仑,这位按照意志行事的人唯有认识到有限性才能获得和平;法国曾经通过主宰他国来寻求安全保障,现在只有选择放弃才能保障安全。奥地利致力于重建均势,必要时将反对拿破仑。[3]

在几天的时间里,卡斯尔雷和梅特涅都明确了各自想要建立的欧洲的性质。他们都认同均势取决于一个强大的中欧,这意味着需要实力雄厚的奥地利和普鲁士。他们也都认为必须削弱法国的力量,虽然关于这些限制的性质是什么,梅特涅的态度比卡斯尔雷要含糊得多。这绝非偶然。卡斯尔雷正在建立一个反对法国的同盟,难以承受的苦难经历使这位岛国政治家力图消除战争的祸端——扰乱和平者。但对梅特涅而言,拿破仑的战败并不是问题的终结,而是明确持续关系的契机。因此,相比遏制法国和建立防御屏障,他更在意势力分配和各国的相对实力。卡斯尔雷认为削弱法国的力量是欧洲安宁的保障,而梅特涅则认为对法国的限制要取决于俄国的势力范围。卡斯尔雷将皮特计划作为与大陆重建往来以后的首要措施之一来推进,而梅特涅直到利用复杂谨慎的外交手段建立了同盟的道德框架之后,才开始实施他的均势设想。对卡斯尔雷来说,拿破仑霸权这一事实本身就是建立同盟的充足理由,剩下要做的只是基本技术问题——如何最有效地遏制侵略者,但是对梅特涅来说,和平的性质才是首要议题,因此他关心的是基本道义问题——如何将和平协议合法化。

[1] Text,Oncken,Ⅰ,p.306f. (German),p.430f.(French),18 February.

[2] Text,Oncken,Ⅰ,p.439f.

[3] 梅特涅并不反对一个将大英帝国排除在外的欧陆和平。但那样的话,拿破仑将必然证明战争的继续只是为了英国的利益;简言之,他不得不赞成高度限制法国实力,使得即使没有英国的支持欧洲依然可以感到安全保障。欧陆和平的提议成为海市蜃楼般的徒劳。

一八一三年三月底,当梅特涅思考局势时,他大可心满意足了。奥地利成功地从法国的附庸一下翻身成为欧洲的关键国家,并且还得到了准盟友们提供的无条件和平承诺。双方都被非常坚定地告知绝无可能单独议和,于是所有的谈判都必须通过奥地利转达,这被认为是一项基本事实。因此,梅特涅掌握着所有事件的脉络,他可以根据奥地利国力增强调整策略。十二月,梅特涅仅拥兵五万,次年一月,奥皇对拿破仑说有十万。到了施瓦岑贝格与拿破仑第一次会面的时候,他表明有希望达到此数量的两倍。突袭可能带来的灾难的威胁正在减弱。这一切都实现了,若谈不上得到拿破仑的赞成,至少是得到了他的容忍,还没有损害其他国家对奥地利的信任。

但无论一项政策多成功,也不可能自动产生成果。梅特涅仍需要将按照他的条件达成的结盟协议转化成政治现实,他仍然不仅需要制定均势的原则,而且还要建立实际的均势。他很清楚这一切不可能不战而成,拿破仑绝不可能放弃德意志的大部分地区,以及拱手奉上安特卫普——若不如此英国不会和解,但是这一事实对于奥地利内阁的其他成员不一定显而易见。倘若其他国家难以理解梅特涅的目标,他的同事也同样如此,有些认为他的政策太冒险,有些则认为在欧洲爱国热情的大潮中这样的政策太卑鄙无耻。奥皇牢记着经历过的四场战败,一直更愿意保存实力而不是取得成就,他固执地期望实现和平,几乎不惜任何代价。而在此期间,其他国家始终好说歹说连哄带骗,企图将奥地利拉下水。

梅特涅再一次施展巧妙的平衡手段,这位平衡者拨弄天平时几乎无人察觉,熟练的程度就如魔术表演,不知不觉空中就只剩下了一只球。他下定决心,即使奥皇犹豫不决,也要使奥地利成为首脑国,但无论盟友如何请求,奥地利只会在适合自己的时候出现,并尽力符合奥地利的国情。一切都取决于战争的理由,因为那将消除奥皇的疑惑,同时一劳永逸地确定和平合法化的原则。有了这样的打算,梅特涅开始将奥地利从一个中间人的身份转变成调停者。当民族主义热情的大浪席卷欧洲,爱国团体正在为改变了的人类起草未来计划,这位冷静的、精于盘算的人却在维也纳准备着能让所有这些努力成为泡影的开战理由。梅特涅打算让奥地利顺理成章地参战并使同盟合法化,他准备通过证明和平不可能来展现战争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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