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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重估已评价的价值

时间:2024-01-23 百科知识 版权反馈
【摘要】:第一节重估重估过的价值尼采“重估一切价值”中还有一个很明显的事实往往为论者所忽略;《悲剧的诞生》提倡希腊酒神所代表的道德价值,并非新的价值。事实上,尼采从没有把自己当成历史上重估道德价值的第一人。他认为,基督教对希腊、罗马古典时代的价值做出了“重估”,稍后的文艺复兴时代也试过“重估”基督教的价值。鲁迅对中国的“价值重估”始于日本留学期间,而他当时“重估”的主张包含恢复中国文化传统和精神。

鲁迅:重估已评价的价值

第一节 重估重估过的价值

尼采“重估一切价值”中还有一个很明显的事实往往为论者所忽略;《悲剧的诞生》提倡希腊酒神所代表的道德价值,并非新的价值。正如考夫曼指出,尼采的“重估一切价值”其实是把“颠倒了古代价值的当前主流价值”又重新再颠倒过来。(12)事实上,尼采从没有把自己当成历史上重估道德价值的第一人。他认为,基督教对希腊、罗马古典时代的价值做出了“重估”,稍后的文艺复兴时代也试过“重估”基督教的价值。(13)但他认为,基督教是历次价值重估中最“反动”的一次。(14)尼采对基督教的价值重估显然是“重估的重估”。鲁迅的“价值重估”也带有这种双重否定的意义。

鲁迅对中国的“价值重估”始于日本留学期间,而他当时“重估”的主张包含恢复中国文化传统和精神。他在《文化偏至论》中认为:

明哲之士,必洞达世界之大势,权衡校量,去其偏颇,得其神明,施之国中,翕合无间。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

并抨击了当时青年“大都归罪恶于古之文物,甚或斥言文为蛮野”。他在引进摩罗诗人以促成“国民精神之发扬”时,“其因即动于怀古”;“时时上征,时时反顾……故其新者日新,而其古亦不死。”当然,鲁迅跟极端的国粹主义者不一样,因为他还认为建立中国新文化须吸收古今中外的积极因素。(15)然而在“五四”期间,彻底批判传统文化及引进西方思想观念成了中国思想界的主流话语,(16)人们也就把鲁迅的“价值重估”当成是类似“全盘西化”的反传统主张。当时主张“全盘西化”的思想领袖胡适(17)就把“五四”比拟成尼采“重估一切价值”的思想运动。然而,把鲁迅的“价值重估”说成是主张“全盘西化”会产生很多无法解决的矛盾。(18)

鲁迅激烈反传统的言论多见于“五四”时期,例如有关“青年必读书”的意见,孤立来看,跟“全盘西化”论相差无几,但这些言论不能撇开当时的历史环境,也不能只从字面上去理解。鲁迅提出这些意见实际上有理论和策略的原因,笔者曾为文分析,(19)兹简述如下:首先是策略原因,可简括为两点:(一)鲁迅认为,言论越激烈就越能从保守势力的妥协中取得改革成果,因为:

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没有更激烈的主张,他们总连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那时白话文之得以通行,就因为有废掉中国字而用罗马字母的议论的缘故。(20)

1934年鲁迅在支持“大众语”运动时有关废除汉字的主张,亦可作如是观。(21)(二)中国正处于生死存亡之秋,保存“国粹”固然重要,但要保存“国粹”首先要保存自己。当时要生存就要图强,要图强就必然要学西方,若只顾保存“国粹”,不图强不改革不学西方,则会国破人亡,“国粹”反而不保。(22)换言之,在危急存亡之秋力保“国粹”,只会适得其反,而鲁迅在当时反对文化传统的主张,实际却包含保存的意思。

然而,鲁迅激烈反传统最重要的原因,还在于他对中国传统文化有独特的看法,而他的看法跟尼采“重估一切价值”的“否定的否定”性质非常相似。首先,跟那些倾向于把东西文化看成“单一整体”(monolithic entities)的论者不一样,鲁迅并不认为中国传统是静止不变的,而是把它看成是历史发展的产物,经过不断的改变。鲁迅对传统主义者提出一个很值得反省的批评:

他们虽说什么经,什么古,实在不过是空嚷嚷。 问他们……古可是要复到像清(即所谓“本朝”),元,金,唐,汉,禹汤文武周公,无怀氏,葛天氏?他们其实都没有定见。他们也知不清颜回以至曹锟为人怎样,“本朝”以至葛天氏情形如何;不过像苍蝇们失掉了垃圾堆,自不免嗡嗡地叫。(23)

鲁迅又指出,大多数自以为是捍卫传统的人,他们所要恢复的并不是过去辉煌的古代,而仅仅是他们还记得的过去,(24)其实是一种习惯惰性,跟保存“国粹”没什么关系,甚至相反。就以儒家为例,鲁迅批判儒家,有些地方言辞激烈,但很多人都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鲁迅认为当时的儒家已经颇杂,(25)而且早已被那些自称要保卫传统的人糟蹋得一塌糊涂。诚然,儒家本质上可以说是保守的,它主张复古,孔子就说过“吾从周”,要重建周朝文化。但这种保守主义也起过维系和团结整个社会的作用,就如现代的民族主义一样。所以孔子赞扬管仲使人民免除“披发左衽”,即免于被外族征服与奴役的灾难。(26)然而,占中国人口绝大多数的汉人,却被少数民族蒙古人和满人所征服。汉人像畜生一样受驱使,在清朝更被迫薙发易服,作为投降的象征。对明儒来说,这些都是民族的奇耻大辱。(27)作为光复会会员,或至少与该会关系密切的鲁迅,(28)自然跟他们有同感。(29)但那时的儒家之徒,却完全忘记这些民族耻辱,提倡所谓“复古”,实际上只是“复”到受满人奴役的时代,(30)其中一些人如郑孝胥(1860—1938),甚至投降日本侵略者,为新的征服者高唱孟子的“王道”,实在是对儒家的极大亵渎。(31)鲁迅批评这样的传统主义者,实不足以证明他彻底反传统,因为鲁迅攻击的和那些所谓传统主义者所保护的,其实并非原本的文化传统,只是当时被认为是传统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有些其实是对传统文化的歪曲和糟蹋,因而他的批评也就是一种“否定的否定”。这种例子很多,下面还会提到。

这里顺带补充一点。笔者所谓鲁迅民族主义的立场使他在“民族的奇耻大辱”方面与明儒有“同感”,显然不能解释成笔者认为鲁迅“实质上是个明末遗民”(32)。其实,对中国近代史稍有涉猎的人都知道,“排满”是辛亥革命的主要口号之一,甚至成为划分革命和反革命的分界线。同盟会的宗旨就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一项。这种有时甚至会很狭隘的民族主义思想,在光复会中尤其突出。章太炎就把革命说成是“种族革命”,要不惜一切“颠覆清廷”,而对“共和政体”只是被迫“随俗而言”(33);甚至还说过,光复会“不离吕(留良)、全(祖望)、王(夫之)、曾(静)之旧域”(34),差不多就是“反清复明”的意思。革命期间,同盟会对于一些下层会党也的确需要靠“反清复明”的口号来发动,(35)辛亥革命成功后,孙中山当上临时大总统,还亲率文武百官致祭明孝陵(36)他们当然都不是“实质上”的“明末遗民”。正如鲁迅指出:

试看明朝遗老的著作,反抗清朝的主旨,是在异族入主中夏的,改换朝代,倒还在其次。所以要顶礼明末的遗民,必须接受他的民族思想,这才可以心心相印。(37)(www.xing528.com)

他的这种感情即使在逝世前仍然有所反映(甚至可以说是更强烈的反映,原因之一可能是受日本加紧侵华的刺激),例如在《女吊》(1936)中就引明末王思任“会稽乃报仇雪恨之乡,非藏污纳垢之地”,并指出社戏演《国殇》是:

明社垂绝,越人起义而死者不少,至清被称为叛贼,我们就这样的一同招待他们的英灵。(38)

所以,要理解鲁迅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还应该先理解他这种民族主义思想。“驱除鞑虏”的种族主义革命跟自由民主的共和制的建立,在鲁迅看来是互相联系并统一起来的。(39)如果因为他们有“排满”思想言论,就认为他们是“明末遗民”,是对鲁迅思想和中国近代史的隔膜。(40)

鲁迅的“重估一切价值”与“全盘西化”论无关,我们还可以从他对中西医药看法中看出来。鲁迅对中医有偏见,至少早期如此,不少论者亦提出批评。(41)但人们往往忽略了鲁迅也抨击中国的西医:

新的本国的西医又大抵模模糊糊……总之,西方的医学在中国还未萌芽,便已近于腐败。我虽然只相信西医,近来也颇有些望而却步了。(42)

如果如一些论者所说,鲁迅攻击中医只是攻击其中的庸医,那么他也攻击西医中的庸医,这样一来,就不是中、西医或中、西文化的问题,而是“根柢在人”的问题了。鲁迅后期盛赞《本草纲目》,往往被认为他对祖国医药有了一正确的认识,是他思想发展及态度转变的一项证据。但若细读这篇杂文《经验》(1934),他其实不是谈医药,而是赞古人的认真精神,赞那些“舍身求法”的“脊梁”,(43)仍然是“国民性”的问题。其实,他多次谈及中国像个黑染缸,一切外来的东西都会被糟踏。(44)很明显,鲁迅并不认为中国的困境可以依靠全盘否定传统,或者全盘采纳西方文化就能解决。鲁迅认为,首先得改造“国民性”,否则一切都不行。(45)

鲁迅虽然激烈抨击中国传统,跟“整体反传统”论或“全盘西化”论者所持的反传统态度是不一样的,主要原因是双方观点的不同:(一)鲁迅对中国传统有不同的理解,因此认为那些传统主义者所捍卫的不一定就是真正的“国粹”;(二)鲁迅“重估一切价值”的核心是“改造国民性”,而“改造国民性”并非根据“全盘西化”或其他以中、西文化对立为基础的理论,因为它实际上是“重估”已经“重估”过的价值,和反对所谓“新近的过去”(immediate past),是一种“否定的否定”。要进一步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了解鲁迅认为中国的根本问题是“国民性”的问题,而“国民性”的问题实质上是个精神或文化心理的问题,而非一个形而上学的问题,或中国文化建制的问题。(46)在这一点上,鲁迅和尼采的“重估一切价值”是非常相似的。

尼采所谓的“价值”不但是个伦理学的概念,而且也有很重的心理学依据和内涵。尼采对“好与坏”转变为“善与恶”的探索,揭示出这种价值观的转变是一种奴隶的“重估一切价值”,(47)同时也揭示了奴隶的心理。“重估一切价值”的心理学意义,还可以从尼采对基督教“敌视生命”的分析中显示出来,尼采认为基督教敌视生命,是因为它压抑人的“激情”(Passion) 、“情欲”(Begierde)和“欲求” (Leidenschaften),用的都是心理学的词语。(48)尼采对“同情” (Mitleid)和“怨恨”(ressentiment)的分析,也是一个探索奴隶心理问题的好例子。事实上,尼采认为自己是个心理学家。(49)尼采的其中一个用语“激情的根” (Leidenschaften an der Wurzel) ,(50)与鲁迅的“内曜”也很相近。

鲁迅在《文化偏至论》中探讨中、西文化新近的发展,认为西方列强的成功“根柢在人”,是人的“精神”使它们成功。鲁迅认为文化发展依赖人的“精神”。文化发展之初,人们具有原始的活力。在《破恶声论》(1908)中,鲁迅指出中国人古时有所谓“内曜”,是人的活力的根本。(51)鲁迅的“内曜”与尼采的“激情的根”相通,两者也与弗洛伊德的“生命本能” (life instinct)相通,(52)虽然性欲在“内曜”中似乎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尼采前面抨击基督教要消灭人的“激情”与“情欲”,其实也使人想起精神分析论,事实上,精神分析论受过尼采的影响。(53)而鲁迅读过弗洛伊德,并翻译了厨川白村(Kuriyagawa Hakuson,1880—1923)《苦闷的象征》,一本精神分析文学批评著作。他们之间的相似可能是间接的影响,但弗洛伊德已融入整个20世纪的思潮之中,因此鲁迅接触弗洛伊德还可以通过各种间接又间接的途径。尼采对鲁迅这一极其曲折的间接影响,其具体过程实无法实证地追踪探源,也没有必要去实证地探寻。最重要的还是,恢复中国人丧失的“内曜”,体现出鲁迅“重估一切价值”的双重否定性。

鲁迅在《从孩子的照相说起》(1934)中指出,中国人原来的脾性跟西方人有很多共同的地方,跟当时的呆滞与驯良不同,古时的中国人是积极和充满活力的,只是因了历朝的压抑而萎缩下去,到了鲁迅时这些脾性便莫名其妙地变成“洋气”了。(54)当鲁迅决定发动文学运动以疗救中国人的“灵魂”时,他显然是要恢复中国人的“内曜”和活力,(55)在这个意义上,即使鲁迅是鼓吹向西方学习,他的“改造国民性”实际上是要“复古”,而且是为了“复兴”精神和文化传统,即使他强调“还得加一番慎重的选择”,但那是因为他心目中的健康的传统并非凝固不变,而是充满自我完善和发展的活力。

鲁迅与尼采的价值双重“重估”还有一个相同的目标:医治人们因受传统价值束缚造成的心理病患。在《狂人日记》中,鲁迅讲述一个正常人怎样被“传统”逼得发疯,跟尼采对基督教造成人类“精神错乱”的抨击差不多。(56)尼采因此提倡一种健康的道德,“自然主义”的道德,“充满生命本能”的道德,以抗衡基督教对生命的敌视。(57)尼采的道德“自然主义”维护人类的动物性本能。(58)我们已经知道,尼采的道德“自然主义”并非主张野蛮的兽性,因为这些本能还需要一个“精神化”改造。(59)鲁迅也有类似的主张。在《我们现在怎么做父亲》(1919)一文,鲁迅指出传统的孝道压制人类的天性,应该以“健康”、“自然”的道德来取代。(60)中国人被欺压得太驯顺了,他甚至认为需要恢复失去的“兽性”,(61)跟尼采的道德自然主义主张一致。这种要恢复过去健康的精神和道德价值,还可以从尼采惹人争议的“主人道德”和“奴隶道德”概念中,得到进一步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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