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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高射炮的重要性及作用:保护滩头的夜间任务

时间:2023-07-19 理论教育 版权反馈
【摘要】:在夜晚保护滩头的任务由防空炮,也叫高射炮承担。美军高射炮由一位将军指挥,其重要性可见一斑。高射炮的人说,十架接近海滩的敌机里最多只有两架飞到舰船上空并进入轰炸航路。诺曼底战役D日H时不久之后,美军高射炮炮手便勇挑大梁。我军的重型高射炮兼精锐力量是90mm炮,用于打击高空目标。

美军高射炮的重要性及作用:保护滩头的夜间任务

我军征战欧洲大陆的最初几周里,保护卸货滩头和港口是一个生死攸关的责任。在这些地方的每个角落,我军必须马不停蹄地积累大量人力、物力,以便一举将德军赶出法国。我们决不允许任何干扰卸载的存在,不惜一切去保卫那几个滩头和港口。盟军地面部队负责在陆地巡查维护,两国海军负责保护它们免遭来自海上的偷袭。我军压倒性的空中优势使得德国空军在白天的突袭屈指可数且代价高昂,他们只有晚上才有机可乘。他们派出夜间轰炸机连连袭扰,但最大的成就只是让我们夜不能寐,外加把散兵坑挖得更深一点。

在夜晚保护滩头的任务由防空炮,也叫高射炮承担。我听说我军在滩头部署了一个同等空间里所能容纳的最密集的防空炮。我整整三周被炮声吵得彻夜难眠,只能利用日出前的清静小睡片刻,所以相信这个说法并不难。下落的高射炮变得让人不得安宁——这是我在这场战役里为数不多的经历。炮弹接连几周夜夜在我帐篷周围15码范围内叫嚣。有一次,一枚没能爆炸的高射炮弹半嵌入我帐篷外的石头里。滩头有大量部队睡散兵坑,有的部队曾经攻打过安齐奥滩头,习惯了构筑地下防空洞,以免被坠落的高射炮弹打伤。

美军高射炮由一位将军指挥,其重要性可见一斑。将军手下数百个炮连甚至在敌机接近海滩之前就开始拦截。炮位被一一标在指挥室帐篷里的巨幅地图上,就像步兵部队要在地图上标绘出战线一样。每日战绩记录下被击落的敌机数——分为确认击落和可能击落两类。这里仅举一例反映我军高射炮的效率:一个4门炮的炮连在头一个星期里就击落了15架敌机。

德军似乎无法定夺具体采取何种空中行动。他们的飞机通宵达旦地飞来飞去,通常是单架,偶尔来多架,但丢下的炸弹不多,它们大多一看到90mm高射炮炮弹升空立即转头就跑。我军高射炮部队的士兵说德国飞行员胆小,但这两年里我见识过不少德国空军的战斗,不太相信胆小一说。敌机往往丢下点亮整片海滩的照明弹,之后却未能一鼓作气,借助这片光亮投掷炸弹。高射炮的人说,十架接近海滩的敌机里最多只有两架飞到舰船上空并进入轰炸航路。不过我们在海岸地区无论何处还是很容易挨上一枚炸弹,因为很多德国飞机明显只是将所携带的炸弹一丢,便向着基地逃之夭夭。

德机真正飞临海滩时,防空炮火蔚为壮观。沿海水域的舰船上所有机枪尽情喷射出红色的曳光弹,岸上的防空武器也毫不逊色。子弹从四面八方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交汇在一起,覆满了夜空。弹道弯弯曲曲、起起伏伏,就像软管中流淌出的红色水流。这景象在漆黑的夜空映衬下有如一个汹涌澎湃的大喷泉。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大口径炮弹朝着星斗爆炸的瞬间金光乍现。现场声响震天。有时候,低垂的云层吸收了许多炮弹的爆裂声,猛地释放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翻滚着,咆哮着,像飓风袭来一样恐怖。帐篷的墙壁在炮弹和炸弹的冲击波之下扑嗤作响,大地也在颤抖、摇晃。如果睡在散兵坑里,尘土冲着人们滚滚而下。当敌机真正接近,防空炮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响声,我们躺床上得戴钢盔,有时渐渐睡去,第二天一早又在炮声中醒来,一时竟感觉浑浑噩噩。

诺曼底战役D日H时不久之后,美军高射炮炮手便勇挑大梁。通常人们不会想到高射炮部队会随步兵一起上岸,但从步兵到新闻审查员,从战斗工兵到随军牧师,所有单位都有人在那永载史册的一天登陆上岸,人人都参加了这一战。

之所以高射炮被安排在最早几波登陆部队之中,是因为高炮部队的总指挥将军以为德国空军会倾巢而出,打击滩头,他希望届时他的士兵能击退敌机。结果那天没有一架德军飞机出现,我军高射炮也就无须防范空袭,于是他们和其他许多部队一样,转而承担步兵或炮兵的角色,为滩头鏖战贡献力量。他们也和步兵部队一样流血牺牲。有一个高炮部队损失了一半的兵力和大炮。我偶然听得一个高炮炮手组的事迹,他们打瘫了德军一门严密隐蔽在厚厚的混凝土掩体里的88炮,而且是仅凭一门弱小的37毫米炮,听来颇有大卫取巨人哥利亚首级的味道。

我打探这个炮手组的下落,想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可当时他们已经向内陆转移了数英里。我在乡下一处小空地边缘找到了他们。大炮置于地下掩体里,后面的凹背式座椅上始终坐着两个士兵,白天一直观察着天空。其他人无所事事,要么在灌木丛中的三角小帐篷里睡觉,要么泡杯咖啡。炮长海曼·哈斯中士(家住布鲁克林区海洋大道1620号)是一个热情洋溢、讨人喜欢的年轻人,见我出现在这个偏僻的阵地,他几乎是欣喜若狂。他在纽约曾读过我的专栏,但万万没想到会和我有交集。我告诉他,想写写他的炮组,他眉开眼笑,说:“喂,伙计们,等着我们的事迹传遍弗拉特布什大道吧。[1]

该单位跟在第一波步兵后面登上诺曼底。海滩上一条通往内陆的狭窄沟壑被德军88炮封锁,形成万夫莫开之势。于是驾驶员比尔·亨德里克斯(来自路易斯安那州什里夫波特市)操作半履带车转了个方向,把车头开进水里,令炮管指向正确方向,小伙子们随后向敌人的碉堡倾泻了23发炮弹,其中几枚落在开口处,进而打进碉堡内部。炮击结束时,残余德军纷纷举着双手走出掩体。小伙子们对这一仗的战果充满自豪,不过他们的谦虚也令我有些好笑,其中一个人说:这要归功于吉布斯中尉,是他下达了开火命令。

中尉叫华莱士·吉布斯(地址是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市普罗维登斯路RFD2号),其他炮组成员有约翰·乔丹下士(新奥尔良市北克莱伯恩1466号)、雷蒙德·布洛克二等兵(伊利诺伊州科埃约市),而他们那门炮名叫BLIP,取自布鲁克林区、路易斯安那州、伊利诺伊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的首字母,大部分成员都来自这四个地方。

我军的防空武器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机枪/机炮,包括了.50口径的和20mm口径,敌机飞得相当低才会进入其有效射程,高炮部队有数千门这类武器,其他战斗部队也有。如遇一架攻击机低空飞来,只要手上有火力大于步枪的武器,不管是不是高炮部队的人都可以开火还击。第二大类是博福斯炮,一种40mm口径的长管炮,射速快,对飞在中空的敌机射击准确度极高。我军高炮部队装备有几千门博福斯炮,尽管夜里炮手们看不到目标,但仍大量对空射击。我军的重型高射炮兼精锐力量是90mm炮,用于打击高空目标。正是这种大炮轰走了大部分敌机,也击落许多敌机。

我同一个90mm高炮炮手组在诺曼底滩头一起生活了两天,炮组成员皆初涉战场,但过了约三周,他们就觉得自己来自最强的高炮营里一支最强的炮连,是其中最强的炮手组。德国轰炸机断无可能在夜里认出他们的阵地,可炮手们自觉无比优秀,因此被德国轰炸机盯上了。据我所知,几乎所有炮手组都存在同样的感觉。这也是军事观点里所谓的士气昂扬。

我采访的炮手组有13名成员,一部分人操作瞄准盘,一部分人装填和发射,还有一部分人将弹药从几英尺外的储藏坑里拖过来。大口径炮通常组成炮兵连作战,一个炮兵连包括了四门大炮和一组技术人员,他们对于操作大炮控制系统里的许多科学仪器是不可或缺的。这支炮兵连的四门炮置于一小块空地,彼此相距约50码。炮手们睡在三角形简易帐篷里或者有大树和伪装网掩蔽的半履带车下面。他们昼伏夜出,不必挖散兵坑,因为危险全部出自夜晚,而他们整晚一直在开炮。

高射炮需要大量的日间维护工作来保持良好状态,于是一半士兵上午睡觉,一半士兵下午睡觉,另一半则轮流工作。他们过着艰苦的生活,但不会看到战争最丑陋的一面。他们会在某个地方驻扎一段时间,可以过得舒适一些,而且他们不在敌人的大炮射程之内,唯一的危险来自敌机轰炸和扫射,但情况并不严重。他们初涉战场,仍旧努力保持清洁卫生,定期刮胡子、洗衣服。由于后勤保障单位还没从英国赶过来,他们必须自己做饭,对此他们厌烦透顶,望眼欲穿地盼望着后勤人员和战地炊事班过来。他们吃的是十合一的口粮,在一个浅坑里用木柴生火,将口粮加热后吃下去。

炮长是约瑟夫·塞缪尔森中士,一个来自艾奥瓦州奥德博尔特的农家男孩(全组13人没有一个超过25岁,只有两人已婚)。“萨姆”安静温和、说话柔声细语,嘴巴很大,嘴唇冻出了裂口。他做事勤勉认真,很有人缘。

两名炮组成员是同乡,都来自新罕布什尔州曼彻斯特市,他们是二等兵阿曼德·普罗文彻和吉姆·布雷斯纳汉。事实上,这个炮兵连有6个曼彻斯特人,而营里有15个。他们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参军,到了法国后,开炮时相隔不到几英里。来自法裔加拿大移民的普罗文彻二等兵是唯一能说法语的炮手,所以包揽了觅食的活儿。他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家里人都说法语。我经常听说真正的法国人不容易听懂法裔加拿大人的法语,但普罗文彻说他没遇到任何交流障碍

有三个年轻人是马萨诸塞州人——来自梅登的查尔斯·马拉泰斯塔下士、来自索斯布里奇的乔治·斯拉文以及来自罗克斯伯里的沃尔特·科维尔二等兵。科维尔长着浓黑的络腮胡,剃须得用两个刀片。两天不剃的话,人就像个流浪汉,等他清洗干净后判若两人。乔治·斯拉文是连里的企业家,在家乡有一家药店,现由其妻经营。妻子不断寄来店里的货品,到最后他都可以在前线建一个小药店了。他有像阿司匹林、润唇膏、洗发水之类的东西,曾经还有一批雪茄,不过现在抽完了。小伙子们说全连16人就数他收到的国内包裹最多。斯拉文和马拉泰斯塔是这个炮手组里仅有的已婚者。

来自康涅狄格州谢尔顿市的比尔·米莱亚二等兵是个智囊,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引人入胜的故事,平日里琢磨世界局势,乐此不疲。他有政治头脑,说打算战后当谢尔顿市的市议员。他自称“诚实的比尔”·米莱亚,担任运弹兵。晚上开炮的间歇,他就蜷缩在离火炮掩体约20尺远的弹药掩体里,睡在一堆炮弹上面,他睡得非常沉,鼾声能从掩体里传到我们耳中。

我无法一一写尽其余士兵,但他们个个和蔼可亲,工作刻苦,团结一致。他们是亨利·奥门下士(来自纽约州迪皮尤市)、哈罗德·邓拉普一等兵(来自密苏里州波普勒布拉夫市)、诺曼·基梅二等兵(来自宾夕法尼亚州汉诺威市)、克莱德·利比下士(缅因州林肯市)、杰里·富林顿一等兵(内布拉斯加州弗里蒙特)以及比尔·纳尔逊(内布拉斯加州斯科茨陡崖县)。利比下士的老家盛产土豆,我遂告诉他,大约七年前我和夫人在林肯市住过一晚,不幸的是我对这个城市的所有记忆仅止于此,但我们就认识的人或记得的建筑寻找共同话题却无果而终。

炮兵连指挥官是朱利叶斯·雷弗上尉,来自特拉华州威明顿市。他通宵达旦地坐镇自己的地下掩体,靠电话接听情报,指挥炮击。

我来炮兵连的第二天,士兵们问军官可否写信告诉家里人同我在一起。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们纷纷取出信笺。正逢天气升温,大伙儿围坐在草地上,用弹药箱和口粮箱充当书桌,写起信来,落笔时都让我在信上签名。

小伙子们说加入高射炮部队不是他们选择的,而是自动被编入其中的。不过只要还在军队里,他们就干一行爱一行。他们曾经也很害怕,但度过了开战的几个星期后胆量大增。他们出国半年多了,和所有士兵一样思乡心切。他们喜欢按周年想事情,大部分话题都是回忆“一年前的今天”自己还在国内军营时做了些什么。他们都不希望欧战结束后又被派去太平洋战场。

我采访的这个炮手组是一群棒小伙,不自作聪明,不借故偷懒。就像每一个队伍一样,他们之中有人能说会道,有人寡言少语。由于普罗文彻会说法语,和附近农民关系融洽,因而战友们偶尔能吃上鸡蛋、黄油等。乡亲们还答应给他捎些鸡肉,但目前还没兑现。虽然高射炮的声响和冲击力惊人,但他们已经习以为常,没人往耳朵里塞棉花。他们说,最让他们振奋的两样东西是《星条旗报》和家书。

这些炮手对他们踏上法国土地第一晚的表现颇为自豪。他们从离海滩不远的一处空地直接开火,当时周围树篱里还遍布着敌人的狙击手,子弹彻夜呼来啸去。小伙子们喜欢一遍遍讲述当他们挺直身板,给大炮挖掩体时,步兵正在附近蹲伏或匍匐前进。转移到新的阵地后,挖好大炮掩体非得苦干12个小时才行,所以他们每次安置一门炮,留另外三门战斗。我见过的那门炮位于一个深约4尺、跨度约20尺的圆坑里,周围由一圈沙袋和泥土围成护墙,这样,站在掩体里的人能从洞口望出去。除非被敌人的炮弹直接命中,不然待在掩体里非常安全。(www.xing528.com)

白天,高射炮覆盖了一张巨大的伪装网,我采访的炮手组无论在何处,每晚发射10到150发炮弹。早些时候在滩头作战必须剩半打炮弹,但随着补给增强,弹药短缺的后顾之忧尽消。我们在一起的第一晚乏善可陈,他们只打了9发炮弹,还说昨晚恐怕是他们过的最寂静、最寒冷的一夜。就因为这个原因,我多留了一晚上。

德军在诺曼底对我军阵地的夜间轰炸和在其他战场一样有条不紊。每晚11点半左右,第一架轰炸机微弱的嗡嗡声由远及近传入我们耳中。我军飞机在我们上空巡逻到天黑为止。11点左右夜幕降临,我们突然意识到白天我军战斗机、轰炸机的呼啸奇异地消失了,天空万籁俱寂。

这时,一直在帐篷里无所事事,要么睡觉要么侃大山的炮手们来到高射炮边。他们带上帐篷里的毯子,暂时堆在掩体墙边,因为夜晚很冷,漫长的炮击间隙需要裹上毯子取暖。炮手们在掩体里干等着电话下达的开炮令,从黄昏等到深夜。他们会抓紧时间抽支烟,一旦天色全黑就禁止抽烟了,除非躲在毯子里抽。他们的确钻过这样的空子,但不多。

圆坑墙壁有四五个地方装了架子,嵌入木箱,用以存放备用弹药。它们排列得就像文件柜的小格子一样。炮击开始以后,两个运弹兵将新炮弹从几尺外的仓库运到掩体边,递给等在下方掩体里的另一名运弹兵,后者将它们塞进小格间里。高射炮一直在掩体里转动,后方总有一个格间装着新弹药。这些炮弹和人的胳膊一样长,重达40多磅。每一轮齐射过后,空弹壳被踢到地上,等到炮击间隙才会被扔出去。第二天早上,它们被收集起来,装进箱子,最终运回美国,另作他用。

每门高炮通过一台电话机与地下掩体里的连指挥所取得联系。每个炮手组随时有一人值守电话机。连长发现所辖空域有敌机出现时,用电话下令:“准备!”各炮长将命令口头传达给手下,炮手们一跃而起,奔向岗位,都知道自己的任务,也会完成它。所以炮长没必要把话说得很重或很短。当一架敌机被击落或飞离这一空域,周围也没有其他动静时,指挥所下令“休息”,炮手们便歇下来,在掩体里或蹲或躺,但不能离开。

休息时间短则几秒,长则可能几个小时。时间较长时,掩体里的炮组成员除了接电话的人之外,全都裹着毯子睡觉。按照德军模式,凌晨2点到4点通常为一段间歇期,之后又来一大波轰炸机,一直持续到黎明为止。彼此昼长夜短,黑夜只从23点到凌晨5点,这对众人而言不失为一件幸事。事实上4点半左右天边就开始泛白了,但完全天亮前,德国飞机仍然徘徊不去。

天亮后,我军巡逻机出现在天空,德国飞机则逃之夭夭。战役之初,我军巡逻机必须从英国的基地起飞,高炮士兵们说那阵子他们在早上能看见天边一头是我军飞机飞来,另一头是德军飞机在返航。

一旦天色大亮,士兵们立即将炮管下放至水平位,然后透过它观察一下附近棚屋的石角楼,以确定昨晚的射击没有令炮位发生偏移。接下来有人收集空弹壳,有人点燃木柴生火,准备早餐,还有些人掀开伪装网并捆起来,这样一直忙到7点。然后一半的当班人员钻进小帐篷里睡觉,而另一半则开始干活,比如加油、拆装推弹杆、洗衣服、校正大炮等。

晚上11点15分,天空朦胧幽暗,但尚未全黑,我还能认出四周的矮树篱和另外几门高射炮矗立的长长炮管。我们都靠在掩体墙壁上,等着开始干晚上的工作。时间还很充足,德国飞机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来,但这次我们失算了。电话机前的炮长突然大喊一声:“准备!”士兵们冲向各自岗位。我们看不见敌机,但能听见远远回荡在天边的发动机轰鸣。不知怎的,人总是能凭事情开始的节奏就感觉到繁重的夜晚将至,我们觉得今晚就是一个不眠之夜。

一个炮手转动高炮一侧的开关,让其进入远程控制状态,接下来旷野远端一台神秘的机器开始通过电缆操纵这门炮的指向。全程都是自动的。炮管的长鼻子逐渐在空中来回移动,其导向装置发出嗡嗡的声音,炮管摩擦着、嘶鸣着、震动着上下左右转动,就像一条即将发动进攻的大眼镜蛇高昂着头,狂躁不安地前后摆动。最后,大炮牢牢停在一个位置,这时炮长喊:“瞄准目标!3发!发射!”高炮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前方射击,炮口喷出一股火苗,掩体里浓烟滚滚。我听见空弹壳哐哐当当掉落在地,装填手模糊的人影在无声地晃动。不到几秒钟,高炮又一次炸开了,然后如是重复。滚滚浓烟令人窒息,我感觉自己被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倒退了几步。随后几发炮弹齐射,大伙儿后退几步,松开堵住耳朵的手。烟雾也逐渐散去了。再后来,炮管又一次专注地来回移动,摩擦着、嘶鸣着寻找新的目标。

我们就这样过了一整晚,始终没看见一个实物,只听见空中传来发动机轰隆隆的声音,看到远处炮火闪烁和红色曳光弹的尾迹。我们看不见自己射击的飞机,除非它燃烧着坠落,但那种“火球”很罕见。

我发现一个在晚上与高射炮相关的现象。比起裹着毯子待在帐篷里,蜷缩着身子,专注于外面声响的每一次细微变化,愁肠百结,疑神疑鬼、浮想联翩、心惊胆战,一个士兵在开阔的野外,身前有一门大炮时会放松得多。

两三个小时里,我们就这么断断续续地开火,中途只休息几分钟。那晚来的是一群忙碌的德军飞行员。后来,一道光亮骤然划破夜空,在我们眼前飞向大海。暗夜逐渐被照亮,直到天地间变得闪耀夺目,我们在掩体里一眼就能看见彼此,旷野周围的一切也清晰可见。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外面,我们都惧怕照明弹。光亮的上空到处响着飞机轰隆隆和嗡嗡嗡的声音。德军飞机肯定就要奔着停在海边的舰船而去,可能还盯上了炮兵连,会借着光亮冲我们下手。机枪的红色曳光弹开始朝着照明弹的方向腾空而起,但还差了一截。接下来我们炮组也收到了开炮准备的命令,大炮嘎吱转动起来,对着天空探索着,直到精确锁定了那道亮光。没错,我们开始对着照明弹射击,喷射的高射炮弹也命中了目标。

照明弹很少被完全打灭,而是会碎成一块块小的弹片,此时光亮减弱,弹片飘落得越来越快,一切很快归于平寂。照明弹在空中总是令人心惊胆战,似乎把我们扒得一丝不挂,让我们畏缩,恨不得躲起来,只能透过手肘偷偷看一眼外面。当最后一片照明弹片闪烁着落地,我们有了巨大的可喜的隐秘感,从此我们又可以掩藏在黑暗中对着夜空射击。

对我军高炮炮兵连而言幸运的是,夜晚6个小时很快过去了。炮击的时间稍纵即逝,而几波敌机来袭的漫长间隙期里我们打盹、睡觉,很快就过完了几个小时。有一次,午夜过后很久的一段间歇期里,掩体里有6个小伙子轻声唱起歌来,嗓音低沉、悦耳,动听极了,他们珠联璧合地唱出《我在铁路工作》、《蒂珀雷里》等歌,歌声中没有半点做作和激昂。几个年轻人纯粹是想唱就唱。而彼时他们正在法国的大炮掩体里朝某些人开火,力争干掉他们,这件事不过是形势如此。

那一晚愈发寒气逼人,在炮击间隙,每个人肩上都披着一条军用毯,有时还直接披在头上,黑夜中他们模糊得只剩人影,看上去像阿拉伯人一样奇怪而异域。凌晨2点过后有了一段长间歇期,小伙子们逐渐用毯子裹住全身,倒地而睡,很快打起呼噜。我压低嗓门同炮长聊了几分钟,自己的眼皮也越来越沉,便裹上毯子,靠墙坐在地上睡觉。周遭像墓地一样寂静,不闻一丝枪炮声,也没有任何动静。我的脑袋不自觉地偏到一侧,但在那个位置无法敞开了入睡。我又冷又困,痛苦万分,气恼自己做不到像其他人一样酣睡。

但一声“准备!”骤然响起时我还是睡着了的。这叫喊如一桶冷水浇在脸上,我一个激灵,迅速瞟一眼手表,发现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所有沉寂的东西突然复苏。人们一把掀开毯子,不时撞到彼此。混乱之中一声令下:“开炮。”巨炮立即咆哮起来,烟雾又一次笼罩住掩体。长夜就在入睡——惊醒、打盹——射击之间流逝。偶尔一辆卡车驶过,发出酷似飞机远远掠过的声音。远处法国人的谷仓院子里,受惊的狗叫个不停。

战争中总有一些令人费解的神秘事件。就在黎明前夕,一架飞机由远及近,越飞越低,当时我们没收到开炮命令,不禁好奇这是何方神圣。但机关枪和博福斯高射炮的声音跟在它后面追了几英里。这架飞机以一个长长的俯冲轰然而至,俨然迎面朝我们冲来,我们有一股赶紧躲进掩体里趴下的冲动。但它实际上以仅仅两三百尺的高度掠过,从不到一百码开外的原野尽头飞走了。我们的心怦怦直跳,我们不知道飞行员是谁、在做什么。我军飞机这时候应该没有升空,如果他是德国人,为什么没有朝我们扔炸弹或者扫射,答案是我们永远无从得知的。

第一缕曙光终于降临。大伙儿犹在睡梦中时,有人突然大喊:“瞧!那是什么?”我们透过熹微的晨光定睛一看,上方竟然缓缓飘浮着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奇形怪状的东西,乍看好似一个幽灵。随后我们认出来,都松了口气,那是我军一个断线的防空气球,正向着地面飘落。它飘到邻近的空地时被什么东西钩住了,于是就静静悬在一棵苹果树上,天亮很久以后,终于有人过去把它取下来。

光线更充足时,我们来到外面抽烟。炮兵连连长打来电话问耗弹量,还告知我们昨晚一番试探的战果是击落7架敌机。炮组成员闻讯又骄傲又喜悦。黎明带来了一种想象的温暖,我们掀掉毯子,但一时又感觉有些头昏眼花。大炮爆炸的威力掀起尘土无数,我们的脸脏得就像在沙尘暴天气里开了一晚上的车。青翠的诺曼底乡村湿漉漉的,露珠泛着晶莹的光芒。

稍后,远方依稀传来我军飞机的嗡嗡声。转眼间飞机跃出一片云堤,来到我们上空。新的一天又有了空中保护,我们也欣然将保护海滩的重任交付给它们。随着最后一次“休息”的指令下达,士兵们收好了高炮。在夜幕降临前,他们无须再放一枪一炮。

【注释】

[1]纽约布鲁克林区主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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