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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艺术世界:尖锐而独创的杂文笔法

时间:2023-07-21 理论教育 版权反馈
【摘要】:鲁迅杂文的艺术笔法杂文,顾名思义,其特点就在于“杂”。但是,作为一个艺术上纯熟的、具有独创风格的作家,鲁迅的杂文却又呈现出一个统一的格调,迥然有别于其他杂文家的作品。这可见的确有一种“鲁迅笔法”存在,使这些杂文与别的杂文明显地区别开来。一鲁迅的杂文特别尖锐,或者可以说是尖刻。鲁迅杂文的尖刻性,首先表现在论事论人鞭辟入里,击中要害。

鲁迅的艺术世界:尖锐而独创的杂文笔法

鲁迅杂文艺术笔法

杂文,顾名思义,其特点就在于“杂”。正如鲁迅所说:“凡有文章,倘若分类,都有类可归,如果编年,那就只按作成的年月,不管文体,各种都夹在一处,于是成了‘杂’。”(1)他自己的杂文集子,就是如此,不但内容包罗万象,而且形式也多种多样:有短评,有长论;有日记,有书信;有随感,有警语;有直斥,有谐语;……。但是,作为一个艺术上纯熟的、具有独创风格的作家,鲁迅的杂文却又呈现出一个统一的格调,迥然有别于其他杂文家的作品。所以,尽管鲁迅用了许多笔名——其笔名之多,真是前无古人,——但读者仍能从许多同类文章中辨别出他们所喜爱的鲁迅的作品来,而检查官和御用文人也能凭嗅觉嗅出特别的味道,扣留不发,或加以攻击,——虽然他们有时也会嗅错了,把一些并非鲁迅的杂文当作是鲁迅所作,对他呜呜不已。不过,这也并非无因,而是因为有些青年作者模仿鲁迅,的确是模仿得很像,遂使那些专靠嗅觉吃饭的文学家疑神疑鬼了。

这可见的确有一种“鲁迅笔法”存在,使这些杂文与别的杂文明显地区别开来。

那么,“鲁迅笔法”表现在哪些方面呢?我以为它主要有这样三个特点:尖锐、曲笔和讽刺。

鲁迅的杂文特别尖锐,或者可以说是尖刻。

尖刻大概不算是美称,在日常生活中它常常被当作贬词使用。鲁迅的敌人就骂他尖刻。但鲁迅对此却直认不讳。他说:“我自己也知道,在中国,我的笔要算较为尖刻的,说话有时也不留情面。”(2)倘使我们不将尖刻当尖酸刻薄看,而是解作尖锐深刻,那的确是鲁迅笔法的一个特点。

鲁迅杂文的尖刻性,首先表现在论事论人鞭辟入里,击中要害。

沈尹默曾回忆五四前后,每年元旦在八道湾周家聚会的情况说:“谈话涉及范围,极其广泛,有时也不免臧否当代人物,鲁迅每每冷不防地、要言不烦地刺中了所谈对象的要害,大家哄堂不已,附和一阵。当时大家觉得最为畅快的,即在于此。”(3)文如其人。谈话如此,写文章也是这样。鲁迅的杂文,往往是在论敌自以为非常有理的地方,揭露出其丑恶面貌;或者是在大家公认的道理面前,提出新的见解,于是峰回路转,出现了另一个境界。

属于前一种情况的,可举出批判梁实秋的文章为例。一九三二年鲁迅到北平省亲,在北京师范大学发表《再论第三种人》的演说,曾做了一个譬喻,说五四新文学运动胡适等人是穿着皮鞋踏入文坛,现在的普罗运动,是赤脚的也要闯入文坛。梁实秋就借着别人的话讽刺说:“鲁迅先生演讲的那天既未穿皮鞋亦未赤脚,而登着一双帆布胶皮鞋,正是‘第三种人’”。这种话,也是够尖刻的了。梁实秋自以为很机智,洋洋自得。在这种场合,鲁迅如果从正面辩解,则无论说自己并非“第三种人”,或说帆布胶皮鞋并非第三种鞋,都会显得无力、笨拙。但鲁迅并不这样做。他不屑与之正面论辩,却谈起了《伊索寓言》中的蝙蝠的故事。伊索在他的寓言里说过,鸟兽各开大会,蝙蝠到兽类里去,因为他有翅子,兽类不收,到鸟类里去,又因为他是四足,鸟类不纳,弄得他毫无立场。鲁迅指出:这种寓言,出于动物学还幼稚时代的伊索,是可喜的,而现在倘若还将这个希腊古典拾来作正经话讲,“那就只足表示他的智识,还和伊索时候,各开大会的两类绅士淑女们相同。”接着笔锋一转,挂上了本题:“大学教授梁实秋先生以为橡皮鞋是草鞋和皮鞋之间的东西,那智识也相仿,假使他生在希腊,位置说不定会在伊索之下的,现在真可惜得很,生得太晚一点了。”(4)这一手,真是出人意料,连根把梁实秋的议论清除掉。既然梁实秋的知识和鸟兽相同,那么由此而得出的结论自然无立足的余地,不攻自破了。在这里,鲁迅的尖刻性显然远远超过了梁实秋。

属于后一种情况的,更是比比皆是。盖因世界上的事情是复杂的,真相往往为表象所蒙蔽,为世人所不察,遂看不清底蕴。鲁迅观察极深,所以能透过表象,看到实质,言人所未言。比如,《鬼谷子》这部书,一向被看作集阴谋之大成者,翻开一看,纵横捭阖,确实令人吃惊。但仔细想想,各种小纵横,何处没有?鲁迅根据他身受目睹的情况,说:“人们常用,不以为奇,作者知道了一点,便笔之于书,当作秘诀,可见禀性纯厚,不但手段,便是心里的机诈也并不多。如果是大富翁,他肯将十元钞票嵌在镜屏里当宝贝么?”因此他认为:“鬼谷子所以究竟不是阴谋家,否则,他还该说得吞吞吐吐些;或者自己不说,而钩出别人来说;或者并不必钩出别人来说,而自己永远阔不可言。”(5)鲁迅的这种见解,我们不能不承认比常人的见解要深入一层,不但对古事如此,对于今事,鲁迅同样论得很深,断得很透。九一八事变以后,国民党的警犬文人民族主义文学家竟讪笑起“党国元老”吴稚晖来了。这现象很奇怪,一般人也许以为是狗咬狗,但其实不然,鲁迅认为,这是因为九一八以后形势变得复杂了,像吴稚晖这样骂山门的喉舌不能适应新形势,现在要的是复方新药,这种药的性味,是要既很激烈,而又和平的,譬之文章,则须先讲烈士的殉国,再叙美人的殉情;一面赞希特勒的组阁,一面颂苏联的成功;军歌唱后,来了恋歌;道德谈完,就讲妓院;……而像吴稚晖似的单方老药,就如药渣一样被倒掉。对于吴稚晖和国民党当局来说,这样的揭露已经够锐利的了,而更尖刻的是,鲁迅在《新药》这篇文章里还引用了这样一个寓言:“某朝某帝的时候,宫女们多数生了病,总是医不好。最后来了一个名医,开出神方道:壮汉若干名。皇帝没有法,只得照他办。若干天之后,自去察看时,宫女们果然个个神采焕发了,却另有许多瘦得不像人样的男人,拜伏在地上。皇帝吃了一惊,问这是什么呢?宫女们就嗫嚅的答道:是药渣。”把“党国元老”吴稚晖比作这样的药渣,虽然有点漫画化,然而不是更能表现他的本质真实吗?又如,袁世凯辛亥革命之后大杀革命党人,却不杀溥仪郑孝胥之流,论者以为“杀错了人”。这当然也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却并不妥当。因为袁世凯原本是一个假革命的反革命,从他那方面看来,大杀党人是一点都没有杀错。所以鲁迅提出了异议,他说:“错的是革命者受了骗,以为他真是一个筋斗,从北洋大臣变了革命家了,于是引为同调,流了大家的血,将他浮上总统的宝位去。到二次革命时,表面上好像他又是一个筋斗,从‘国民公仆’变了吸血魔王似的。其实不然,他不过又显了本相。”“所以我想,中国革命的闹成这模样,并不是因为他们‘杀错了人’,倒是因为我们看错了人。”(6)这不但照出了袁世凯的反革命本质,而且也深刻地总结了辛亥革命失败的经验教训。

鲁迅杂文的尖锐性,还表现在“论时事不留面子”(7)上,所以揭露得非常彻底。

中国的封建性社会,一向没有言论自由。统治者祸国殃民,而人民却不能议政,特别是袁世凯、蒋介石统治时期,就钳制得更严了,袁世凯的特务统治,使得饭馆茶店里都贴着“莫谈国事”的字条,而在蒋介石的白色恐怖之下,报纸编者只好刊出“吁请海内文豪,从兹多谈风月,少发牢骚”的启事,鲁迅则不但要谈国事,而且专门揭老底,发出去的箭石,正中有些人物的鼻梁,这就显得特别尖锐、深刻。

一九三三年一月,日本军队占领山海关,北平危急,国民党政府一面将北平所藏古物装箱南迁,一面却指令各大学不准停课,也不准提前放假,还说什么“查大学生为国民中坚分子,讵容妄自惊扰,败坏校规。”表面上看来,似乎蛮有道理,但“事实常没有字面这么好看”,鲁迅就是要揭露出好看字面下的底细来:“倘说,因为古物古得很,有一无二,所以是宝贝,应该赶快搬走的罢。这诚然也说得通的。但我们也没有两个北平,而且那地方也比一切现存的古物还要古。……为什么倒撇下不管,单搬古物呢?说一句老实话,那就是并非因为古物的‘古’,倒是为了它在失掉北平之后,还可以随身带着,随时卖出铜钱来。”“大学生虽然是‘中坚分子’,然而没有市价,假使欧美的市场上值到五百美金一名口,也一定会装了箱子,用专车和古物一同运出北平,在租界上外国银行的保险柜子里藏起来的。”(8)这种剖析,真是剔肤见骨,而且入骨三分。类似的例子还很多。比如,蒋介石在日本侵略者面前,实行不抵抗主义,因而节节败退,但却声称这是为战略关系,须暂时放弃,以便诱敌深入,而且还要以武力制止反对运动,“虽流血亦所不辞”!鲁迅根据大量事实指出:“其实,现在一切准备停当,行都陪都色色俱全,文化古物,和大学生,也已经各自乔迁。无论是黄面孔,白面孔,新大陆,旧大陆的敌人,无论这些敌人要深入到什么地方,都请深入罢。至于怕有什么反对运动,那我们的战略家:‘虽流血亦所不辞!’放心,放心。”(9)当然,打还是要打一下的,但切不可打胜。“战争,禁得起主持的人预定着打败仗的计划么?好象戏台上的花脸和白脸打仗,谁输谁赢是早就在后台约定了的。呜呼!我们的‘民族英雄’!”(10)鲁迅正是在蒋介石集团冠冕堂皇的宣言里,将其卖国投降政策的底牌给摊了出来。

不但对于国事如此,就是对于文坛上的骗人行径,鲁迅也毫不留情面地加以揭穿。比如有人化名“中国文艺年鉴社”来吹捧自己,鲁迅就写了《化名新法》,指出这种自吹自捧有点卑劣;有人在文章里大用其删节号“……”,有时连点上三、四行以上,以显示其中的奥义无尽,有些人在著作里大用“□□”,或代之以“创创”,连创几行,表明犯禁之语甚多,以示激烈,鲁迅写了《“……”“□□□□”论补》,指出前者有如安徒生童话里皇帝的新衣,其实是一无所有,而后者除了向读者表示激烈之外,还有使检查员爱他顺从之意,因为他还有许多话都不敢说。

鲁迅的杂文真是锐不可挡,使批判者全无躲闪的余地。

鲁迅杂文之所以能够写得这样锐利有力,除了见事明,观察深之外,同文章的写法也有关系。鲁迅在给许广平的信中曾批评所谓“女性”文章,指出她们的辩论之文“历举对手之语,从头到尾,逐一驳去,虽然犀利,而不沉重,且罕有正对‘论敌’之要害,仅以一击给与致命的重伤者。总之是只有小毒而无剧毒,好作长文而不善于短文。”(11)鲁迅的杂文则刚好相反,他决不分散兵力,全面出击,有时甚至并不正面迎敌,只是抓住对手的要害部分,一击命中,使其致命。只有这样,文章才能写得既短且利。

当然,杂文的风格是多样的。鲁迅并不要求别人的文章都写得和他一样。各种写法都有它的优缺点,他在下一封给许广平的信中又说:“其实畅达也自有畅达的好处,正不必故意减缩(但繁冗则自应删削)。例如玄同之文,即颇汪洋,而少含蓄,使读者览之了然,无所疑惑,故于表白意见,反为相宜,效力亦复很大,我的东西却常招误解,有时竟大出于意料之外,可见意在简练,稍一不慎,即易流于晦涩,而其弊有不可究诘者焉。”(12)

但是,鲁迅杂文的尖锐深刻,却是别人所不及的。

曲笔的运用,是鲁迅杂文的另一个特色。

所谓曲笔,即不直截了当地说出文章主旨,而是绕几个弯,曲曲折折地表达出来。

鲁迅杂文中曲笔的运用是多种多样的。

借古讽今,是鲁迅常用的曲笔笔法。因为对当局不能直接加以批评,好在古今相通之处很多,决不会牵强附会的。比如,国民党政府反动、腐败、凶残无比,但口头上却提倡什么“四维”“八德”,这是欲盖弥彰。倘直接进行揭露,文章是无法发表的,鲁迅就写了《由中国女人的脚,推定中国人之非中庸,又由此推定孔夫子有胃病》这篇题目曲折的文章,而其内容则比题目更曲折。他先从中国女人裹小脚历史的考据,推定中国人好走极端、非中庸;并反证圣人之大叫“中庸”,正是因为大家不中庸的缘故。接着又在这反证的基础上推定孔夫子有胃病,因为他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除了只为卫生,意在容易消化之外,别无解法,况且“不撤姜食”,又简直是省不掉暖胃药了。……文章写到这里,已经转了几个弯,但仍未论到本题。直到最后,这才笔锋一转,说到了今事,而且还用的是反语:

以上的推定,虽然简略,却都是“读书得间”的成功。但若急于近功,妄加猜测,即很容易陷于“多疑”的谬误。例如罢,二月十四日《申报》载南京专电云:“中执委会令各级党部及人民团体制‘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匾额,悬挂礼堂中央,以资启迪。”看了之后,切不可便推定为各要人讥大家为“忘八”;三月一日《大晚报》载新闻云:“孙总理夫人宋庆龄女士自归国寓沪后,关于政治方面,不闻不问,惟对社会团体之组织非常热心。据本报记者所得报告,前日有人由邮局致宋女士之索诈信□(自按:原缺)件,业经本市当局派驻邮局检查处检查员查获,当将索诈信截留,转辗呈报本府”。看了之后,也切不可便推定虽为总理夫人宋女士的信件,也常在邮局被当局派员所检查。

这类借古讽今的例子还很多。他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等文,都是借古讽今的好文章。

与此相似的手法是:借外喻中。文章先谈外国故事,然后联系到中国的现状,点出主题。《别一个窃火者》就是这种写法。提起窃火者,人们总记得起那位被大神宙斯锁在高山上,受大鹰啄食的普罗米修斯。在这里着重介绍的是另一个窃火者,他从天上偷了火来给非洲土人,因此触了大神大拉斯之怒,但大拉斯的办法却与宙斯两样:“并不是锁他在山巅,却秘密的将他锁在暗黑的地窑子里,不给一个人知道。派来的也不是大鹰,而是蚊子,跳蚤,臭虫,一面吸他的血,一面使他皮肤肿起来。这时还有蝇子们,是最善于寻觅创伤的脚色,嗡嗡的叫,拚命的吸吮,一面又拉许多蝇粪在他的皮肤上,来证明他是怎样地一个不干净的东西。”显然,这里所描写的是中国反动统冶者对付革命者的手段。但文章里没有明说,只在文末点了这么一句:“幸而现在交通发达了,非洲的蝇子也有些飞到中国来,我从它们的嗡嗡营营声中,听出了这一点点”。

鲁迅有时也用旁敲侧击法来揭露现实。比如他要揭露蒋介石的所谓“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却避开现实的政治问题不谈,而大谈其出题目做文章之事:“一个题目,做来做去,文章是要做完的,如果再要出新花样,那就使人会觉得不是人话。……譬如近来最主要的题目,是《安内与攘外》罢,做的也着实不少了。有说安内必先攘外的,有安内同时攘外的,有说不攘外无以安内的,有说攘外即所以安内的,有说安内即所以攘外的,有说安内急于攘外的。做到这里,文章似乎已经无可翻腾了,看起来,大约总可以算是做到了绝顶。所以再要出新花样,就使人会觉得不是人话,用现在最流行的谥法来说,就是大有‘汉奸’的嫌疑。为什么呢?就因为新花样的文章,只剩了‘安内而不必攘外’,‘不如迎外以安内’,‘外就是内,本无可攘’这三种了”。接着,又从明末的历史上找出事实来印证。很明显,这里表面是讲做文章,实际上是指现实政治,作者揭露出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政策的必然归宿是后面三种花样,也就是卖国投降的汉奸行径。

这种方法再发展一步,便是更加隐晦的象征手法了。最突出的是《现代史》一文。这篇文章题目虽叫《现代史》,但全篇讲的是变戏法,描写那些变戏法者装死做活,要了钱之后就跑掉,看客们也就呆头呆脑的走散。“这空地上,暂时是沉寂了。过了些时,就又来这一套,俗话说,‘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其实是许多年间,总是这一套,也总有人看,总有人Huazaa,不过其间必须经过沉寂的几日”。直到最后,才从反面点了一下题:“到这里我才记得写错了题目,这真是成了‘不死不活’的东西”。但仍没有直接说出,只提醒读者把题目和正文联系起来看,于是我们想到,中国现代史无非是新旧军阀变戏法敛钱的历史。

鲁迅杂文中大量运用曲笔,也是社会环境造成的。当年,有些叭儿文人骂鲁迅讲话装腔作势、吞吞吐吐,鲁迅回答道:“说话弯曲不得,也是十足的官话,植物被压在石头底下,只好弯曲的生长,这时俨然自傲的是石头。……现在只有我的‘装腔作势,吞吞吐吐’的文章,倒正是这社会的产物。”(13)

鲁迅的文风有一个发展过程。他在谈到自己的“少年之作”时曾说“这真好象是‘乳犊不怕虎’,乱攻一通,虽然无谋,但自有天真存在”(14)。五四时期的杂文,也还是比较质直的,后来就不同了。《华盖集》收了一九二五年所写的杂文,鲁迅在《题记》中就说:“意见大部分还是那样,而态度却没有那么质直了,措辞也时常弯弯曲曲……,”到得国民党统治时期,文网远较北洋军阀统治时期严密,在文化高压政策下,说话就不能不曲折隐晦了,特别是给报纸写的短评,就更加如此。正如他自己所说:“我知道《自由谈》并非同人杂志,‘自由’更当然不过是一句反话,我决不想在这上面去驰骋的”,因而说话就“往往很晦涩”(15)。这其实也是一种斗争策略,就是所谓“壕堑战”。有些青年革命者不懂得这一点,往往忘其所以,赤膊上阵,结果常常中箭,落荒而逃。鲁迅说:“我的投稿,目的是在发表的,当然不给它见得有骨气,所以被‘花边’所装饰者,大约也确比青年作家的作品多,而且奇怪,被删掉的地方倒很少。”(16)这是鲁迅斗争策略的胜利。他用曲笔冲破了国民党权力者的文网,将真理告诉人民。

与曲笔相联系的是,鲁迅杂文充满了讽刺笔调。

讽刺的形成也和曲笔的形成一样,是当时的社会环境使然。鲁迅在《从讽刺到幽默》中说:“人们谁高兴做‘文字狱’中的主角呢,但倘不死绝,肚子里总还有半口闷气,要借着笑的幌子,哈哈的吐他出来。”这吐出来的笑是冷笑,是蔑视一切的笑。然而在这冷笑里却充满了愤火。鲁迅要以愤火烧毁一切不合理的东西。

“‘讽刺’的生命是真实”。这是鲁迅所特别强调的。他反对借讽刺作品去“揭发阴私”,或专记骇人听闻的所谓“奇闻”和“怪现状”,而要求在公然的、常见的、习惯了的事实中寻找讽刺材料。“不过这事情在那时却已经是不合理,可笑,可鄙,甚而至于可恶。但这么行下来了,习惯了,虽在大庭广众之间,谁也不觉得奇怪;现在给它特别一提,就动人,”(17)比如,《无花的蔷薇》中,对于先觉者的遭遇,有这么一段描写:

预言者,即先觉,每为故国所不容,也每受同时代人的迫害,大人物也时常这样。他要得人们的恭维赞叹时,必须死掉,或者沉默,或者不在面前。

总而言之,第一要难于质证。(www.xing528.com)

如果孔丘,释迦,耶稣基督还活着,那些教徒难免要恐慌。对于他们的行为,真不知道教主先生要怎样慨叹。

所以,如果活着,只得迫害他。

待到伟大的人物成为化石,人们都称他伟人时,他已经变成傀儡了。

有一流人之所谓伟大与渺小,是指他可给自己利用的效果的大小而言。

信徒们这样地对待他们的领袖和教主,在世界上是司空见惯的,给鲁迅这么一写出,就特别动人。作者对这种平常的事没有加以任何渲染,只是如实地记下,就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在现实生活中,不合理的,丑恶的事物很多,但它们往往打着公理正义的旗帜,戴着正人君子的徽号。讽刺家的任务就是要将这些撕去,“偏要在庄严高尚的假面上拨它一拨”(18),其华衮,示人本相,揭露出麒麟皮下的马脚来。鲁迅说:“人们的讲话,也大抵包着绸缎以至草叶子的,假如将这些撕去了,人们就也爱听,也怕听。”(19)鲁迅就常常用这拨它一拨的方法,将人们的本相显示出来,形成讽刺。比如,当时的中国崇洋媚外者不乏其人,一沾上“洋”字的边,便身价百倍;而有的留学生也总摆出一副学者的架子,自以为了不起。其实有许多公子哥儿是根本不读书,专门出去吃喝玩乐的。鲁迅在日本东京就亲眼看到过有些留学生租了房子,关起门来燉牛肉吃,于是加以揭露道:“所以,我看见回国的学者,头两年穿洋服,后来穿长袍,昂头而走的,总疑心他是在外国亲手燉过几年牛肉的人物,而且即使有了什么事,连‘佛脚’也未必肯抱的。”揭开了“学者”的假面,原来是只会燉牛肉吃的人物,这已经讽刺得够厉害了,而鲁迅还要一本正经地再加一笔:“那时我想:燉牛肉吃,在中国就可以,何必路远迢迢,跑到外国来呢?虽然外国讲究畜牧,或者肉里面的寄生虫可以少些,但燉烂了,即使多也就没有关系。”(20)这就更加重了讽刺、挖苦的力量。

生活中有些现象比较分散,孤立地看是不容易觉察出其中的底细的,倘集中起来加以比较,那就会形成强烈的讽刺。例如徐志摩曾评论道:“我很少夸奖人的。但西滢就他学法郎士的文章说,我敢说,已经当得起一句天津话:‘有根’了。”而且,“像西滢这样,在我看来,才当得起‘学者’的名词。”而陈西滢在另一场合似乎“公允”地评论说:“中国的新文学运动,方在萌芽,可是稍有贡献的人,如胡适之,徐志摩,郭沫若,郁达夫,丁西林,周氏兄弟等等都是曾经研究过他国文学的人。尤其是志摩他非但在思想方面,就是在体制方面,他的诗及散文,都已经有一种中国文学里从来不曾有过的风格。”这两人的话,单独看去,都并不显眼,鲁迅在《无花的蔷薇》里把它拼在一起,只加了一句按语:“虽然抄得麻烦,但中国现今‘有根’的‘学者’和‘尤其’的思想家及文人,总算已经互相选出了”,于是“公允”的批评家的假面被剥落了,而相互吹捧的肉麻相就显露出来了。

鲁迅的杂文好用反语,以此达到讽刺的目的。反语成讽,是讽刺家们常用的手法,有时比正面否定的效果更好,因为它可以把被否定事物的不合理性表现得更充分。《史记·滑稽列传》里就有用反语讽刺取得成效的例子。鲁迅把反语讽刺的手法作了充分发挥,如在《逃的辩护》中写道:“我们还记得,自前年冬天以来,学生是怎么闹的,有的要南来,有的要北上,南来北上,都不给开车。待到到得首都,顿首请愿,却不料‘为反动派所利用’,许多头都恰巧‘碰’在刺刀和枪柄上,有的竟‘自行失足落水’而死了。”“验尸之后,报告书上说道:‘身上五色。’我实在不懂。”这篇文章中打引号的词句,原是御用报刊上的用语,这里当然是作反语来用的。“为反动派所利用”的学生的头会“碰”在军警的刺刀和枪柄上,“自行失足落水”却“身上五色”,则国民党政府对爱国请愿学生的残酷镇压不就很清楚了吗?那么谁是反动派也就昭然了。所谓反语,当然并不限于引用论敌的语言,加以揭露,有时,把不合理的事物故意说成合理的,也会形成讽刺。比如,林语堂反对穿西服,理由是因其不合卫生。这显然是不合理的。鲁迅没有正面去反驳,倒反把他的顺其自然说加以发挥道:“造化赋给我们的腰和脖子,本来可以弯曲的,弯腰曲背,在中国是一种常态,逆来尚须顺受,顺来自然更当顺受了。所以我们是最能研究人体,顺其自然而用之的人民。脖子最细,发明了砍头;膝关节能弯,发明了下脆;臀部多肉,又不致命,就发明了打屁股。违反自然的洋服,于是便渐渐的自然而然的没落了。”(21)这不但是对林语堂的讽刺,同时也是对中国某些国粹的讽刺。

对比手法的运用,有时也加强了讽刺的因素。《从胡须说到牙齿》里说:“校长M先生虽被天夺其魄,自己的头顶秃到近乎精光了,却偏以为女子的头发可系千钧,示意要她留起。设法去疏通了几回,没有效”。用的就是这种手法。不准女生剪发,已属顽固,而他自己却偏偏是个秃子,这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再加上适当的夸张,说他“偏以为女子的头发可系千钧”,便成强烈的讽刺。有比较才有鉴别。的确,生活中的丑恶事物,通过对比之后,就能更加显现出它的不合理性。“外国用火药制造子弹御敌,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外国用罗盘针航海,中国却用它看风水;外国用鸦片医病,中国却拿来当饭吃。同是一种东西,而中外用法之不同有如此,盖不但电气而已。”——《电的利弊》中通过这组对比,深刻地讽刺了当时中国社会的愚昧性和落后性。

鲁迅有时把别人看得很高雅的事情加以俗化,表面上是开自己的玩笑,实际上则讽刺了别人。比如当时有些文人把创作看得高人一等的劳动,把“灵感”之类说得神乎其神,借此来抬高自己。鲁迅不信那一套,一再申明他自己的创作是“挤了才有”,“和什么高超的‘烟士披离纯’呀,‘创作感兴’呀之类不大有关系”。这还不够,他又特别加以描绘道:“我何尝有什么白刃在前,烈火在后,还是钉住书桌,非写不可的‘创作冲动’;虽然明知道这种冲动是纯洁,高尚,可贵的,然而其如没有何。前几天早晨,被一个朋友怒视了两眼,倒觉得脸有点热,心有点酸,颇近乎有什么冲动了,但后来被深秋的寒风一吹拂,脸上的温度便复原,——没有创作。”(22)这里,作者用谐谑的形式把那些被人看得神圣的东西,写得很粗俗,表面上讲自己,实际上讽刺了那些以宣传创作灵感的神秘性来抬高自己的人。

此外,鲁迅在论述别的事情时,还常常附带一笔,随手刺之,也非常有力。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七日,北京群众因为主张关税自主,游行示威,但巡警出动,打伤群众,当时报纸造谣说,鲁迅被打落门牙二个。鲁迅在《从胡须说到牙齿》中说明真相道:“但可惜那一天我竟不在场。我之所以不到场者,并非遵了胡适教授的指示在研究室里用功,也不是从了江绍原教授的忠告在推敲作品,更不是依着易卜生博士的遗训正在‘救出自己’;惭愧我全没有做那些大工作,从实招供起来,不过是整天躺在窗下的床上而已。为什么呢?曰:生些小病,非有他也。”这里,正面的论题是说他那天并未到场,以及不到场的原因是生病卧床。但是随手却带出了胡适等人的言论而加以讥刺。这些随手带出来的东西,似乎与本题无关,实则有关。因为其时胡适正在反对学生参加爱国运动,而劝他们进研究室,还引用易卜生的话认为学生脱离政治,闭门读书就是“救出自己”。这里所论之事,既是由于军警镇压群众爱国运动而引起的,所以鲁迅特地在此带出胡适,随手刺之。这种随手刺之的情况,在鲁迅杂文中是随处可见的。比如,陈源把宋代合成的《四书》说成有汉注,鲁迅就在许多地方随手加以讥刺,等等。

由于鲁迅的杂文讽刺得深刻有力,所以常遭敌人嫉恨,被骂为“冷嘲”、“谩骂”、“刻毒”、“可恶”、“学匪”、“绍兴师爷”等等。这一点,鲁迅自己很明白。他说:“讽刺家,是危险的。”因为他所讽刺的并不是那些不识字的被压迫者,而恰恰是所谓“有教育的智识者社会”,于是这一流社会的各分子便各各觉得好像刺了自己,就一个个的暗暗的迎出来,又用了他们的讽刺,想来刺死这讽刺者。然而没有效,讽刺社会的讽刺,往往会“悠久得惊人”。什么缘故呢?“枢纽是在这里:他所讽刺的是社会,社会不变,这讽刺就跟着存在,而你所刺的是他个人,他的讽刺倘存在,你的讽刺就落空了。”鲁迅的结论是:“所以,要打倒这样的可恶的讽刺家,只好来改变社会。”(23)

【注释】

(1)《且介亭杂文·序言》。

(2)《华盖集续编·我还不能“带住”》。

(3)《鲁迅生活中的一节》,《回忆伟大的鲁迅》,新文艺出版社1958年版,第2—3页。

(4)《准风月谈·谈蝙蝠》。

(5)《华盖集·补白》。

(6)《伪自由书·枙杀错了人枛异议》。

(7)《伪自由书·前记》。

(8)《伪自由书·崇实》。

(9)《伪自由书·战略关系》。

(10)《伪自由书·对于战争是祈祷》。

(11)《两地书·一〇》。

(12)《两地书·一二》。

(13)《伪自由书·不通两种》附录:《官话而已》。

(14)《集外集·序言》。

(15)《伪自由书·前记》。

(16)《花边文学·序言》。

(17)《且介亭杂文二集·什么是“讽刺”?》。

(18)《华盖集续编·小引》。

(19)《南腔北调集·枙萧伯纳在上海枛序》。

(20)《华盖集续编·杂论管闲事·做学问·灰色等》。

(21)《花边文学·洋服的没落》。

(22)《华盖集·并非闲话(三)》。

(23)《伪自由书·从讽刺到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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