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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巍巍话长平——中国文明正源新论

时间:2023-07-20 理论教育 版权反馈
【摘要】:这道陉口,是丹水出太行山的谷口。自古太行不乏水。然今日之太行山区,却已经沦入水贵如油的干涸境地了。那道太行山南麓的林县红旗渠,已经成为以生命争水的时代象征。显然,在嵯峨纵深的上党高地,这片盆地是惟一能够纵横大军的战场,而长平关则恰恰是卡在这片盆地中央的一座险关要塞。长平大战的所有主要遗迹,都在这片谷地周围的重重山谷之间。

太行巍巍话长平——中国文明正源新论

[附录:散记] 太行巍巍话长平

亲自去看看长平大战的遗址,曾经是一个长长的梦。

虽然,2004年我已经写完了第三部《金戈铁马》,长平大战已经在《大秦帝国》中得到了完整的正面展现。可是,直到那时,我还是没有去过这方令我神往的土地。写作之中对古长平的地理地貌,是依据《水经注》等诸多古典实用文献,也参照当代历史学家的实际踏勘资料叙述的。现实的古长平,对我依然是个熟悉而陌生的地方。

诸事巧合。2007年2月,我收到了山西高平县一家煤业旅游公司的追踪信息。这家公司的老总在我的新浪博客上留言,说读《大秦帝国》感触很深,邀请我去实际看看长平大战遗址。3个月后,《大秦帝国》第五部写完,因为诸多实际事务,我去了北京,又去了郑州。与出版社朋友谈及高平之事,王幅明社长与责任编辑许华伟都很高兴,认为山西是河南近邻,开车去很方便,是该去考察一番。于是,我当即给山西高平那个留言的李总打电话联系。李总很是豪爽,立即约定了时日并上路方法、接应地点等一串事项。

我没有想到的是,在王社长的周严安排下,这趟高平之行后来变成了历经高平——邯郸——安阳三地的战国之旅,令我这个旅游踏勘极少的“书房人”一时感慨多多。

险关陉口见沧桑

5月初的天气已经开始见热。

我们上午从郑州出发,在路况极好的河南高速公路网奔驰了两个多小时,便进入了太行山入口。按照古代地理,我们已经越过了地貌已经无法辨认的古野王——今日繁华锦绣的沁阳平川地带。这里,曾经是长平大战时秦军的总后援基地,也就是王陵秦军为保障后援而先期驻守的防地。大战开始后,精锐的王陵军北进参战,野王(沁阳)交秦军骑兵集团驻防。后来秦昭襄王进入河内,激赏民众后援,也是以野王为根基的。今日,这里的历史烙印悉数被当代繁华湮没,触目可及处,平野苍苍,路网交织,杆塔连天,梯田层叠,已经没有任何踪迹可循了。

过了野王,我们进入了“太行八陉”的南数第二个入口——太行陉。

这道陉口,是丹水出太行山的谷口

战国之世,这个入口有一道太行关,与最南边的轵关陉遥遥呼应,曾先后是魏、韩、赵三国的门户地带,也是三国反复争夺的拉锯地带。这道太行陉,东南面是古山阳关(今焦作),曾经是蒙骜秦军封锁太行山南端的壁垒伸展之地;西北面是古少水,曾经是王龁秦军先期封锁上党西端的壁垒伸展之地。而今,这道险要的陉口,虽然已经是面目全非,却也是惟一能使人隐隐感受到古代地貌雄奇险峻的所在。

平坦宽阔而又整洁的高速公路,从河南进入山西,骤然两山如壁,青苍苍峡谷高耸,清幽幽小河流淌,凉爽之气扑面而来。依稀间,尚可想像战国时代丛林荒莽的地貌,丹水激流的滚滚涛涛。若非这道长长的峡谷,任谁也想不到这里曾经是雄踞一个时代抗击千军万马的险关要塞。峡谷入口处,山西设立了一道路政检察站。

我俯瞰着峡谷,眼见谷底一道细流淙淙南去,不禁很有些怅然。

那道梦中的丹水,果真如此纤细,何能使秦赵大军过百万的战士与战马充足汲水,何能构成两军各自作战必须虑及的重大地理因素?显然,这道大水在沧桑变幻的两千多年间已经被滤干了。自古太行不乏水。然今日之太行山区,却已经沦入水贵如油的干涸境地了。那道太行山南麓的林县红旗渠,已经成为以生命争水的时代象征。遥想战国高山大水之雄峻奇绝,实在是两千余年的依稀大梦。在战国时代,整个北方的生存环境,远远优厚于江南岭南。可是,在历史的动荡中,北方的生存环境,却屡屡遭受大规模的人为破坏,种种暴乱与入侵的大烧杀、大劫掠、大采伐、大毁灭难以计数。其中,尤以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胡人大规模入侵(五胡乱华)的破坏最为严重。整个河西高原(今陕北黄土高原)的苍茫丛林,在赫连勃勃的“统万”木城建造中,遭受了史无前例的毁灭性采伐焚烧,自此年复一年地无休止恶化,终致成为今日举目荒凉的贫瘠地带。惭愧的是,作为后人的我们,并没有大彻大悟,对环境的劫掠与破坏依旧,如斯恶行尚不知伊于胡底,实在是令人莫名困惑。

“这条小河,叫什么名字?”我想听到那个令人神往的称号。

“不知道。”一个当地人木然地回答。

从他略显忐忑的表情中,我相信,他是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想来想去,我终于明白,这条“山溪”太小,而且小得年月已经很长很长了,至少,已经超过了祖辈传说所能记忆的时光。虽然,我为“丹水”那个令人神往的名号心跳,但是我仍然没有话说。当历史已经从民间记忆中消失,而仅仅存在于那些发黄的残简纸片中时,大约任何感慨都只能是沉默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想到,次日见到的长平古城(今日高平市)颇具盛名的民间考古学者,竟然也不知道这道流经长平谷地的小小水流就是战国时代的太行山大河——丹水!

这条小河已经改了名字,尽管我努力记忆这个新名字,可还是没有记住。

民间记忆已经被无数次冲刷,人们已经忘记了“丹水”这个名字。

沧桑如斯,夫复何言?

霏霏细雨中的长平古城

下午,在高速公路出口,如约会合了等候我们的旅游公司副总李建平先生。

从高速公路进入高平谷口,遥遥可见四面青山隐隐,环抱一片开阔的盆地,一座整齐干净且建筑多为白色的小城坐落在盆地中央,凉爽如秋,全无太行山外的蒸腾夏热。以战国地理说,这座高平县城(已经改名高平市,县级市),就是长平关遗址所在地。显然,在嵯峨纵深的上党高地,这片盆地是惟一能够纵横大军的战场,而长平关则恰恰是卡在这片盆地中央的一座险关要塞。县城面对的外围第一层山地,今名叫做丹朱岭(古地名未考)。县城之后(西北两面)的第二层山岭,遥遥可见,空间距离一定在数十里之间。

显然,这片盆地就是当年长平大战的主战场,也就是赵括大军向秦军发动第一次猛烈进攻后不得不驻扎下来的赵军主力营地所在地。长平大战的所有主要遗迹,都在这片谷地周围的重重山谷之间。只有这片广阔的谷地与四周的连绵山岭,有足够的纵深,能够容纳赵括的五十余万大军驻扎筑营,也能容纳白起的五十余万大军依据群山为战。

依据地理地貌,白起派遣王陵率五千轻兵北上,切断赵军主力营地与其后的石长城后援基地之间的联系,一举“遮绝”赵军粮道,应该是越过第一层山岭(丹朱岭),而在第二层山地设置壁垒。若设置在县城西北面的第一道丹朱岭,显然是没有纵深的。大军决战,没有纵深战场的阻断行动,大体是没有可能的。白起是天才统帅,更不可能在赵括大军的强大辐射范围覆盖的咫尺之地设置阻断。果真如此设置,赵括大军一旦冲击,秦军连驰骋救援的纵深也没有了。故此,作为赵军后援基地的石长城,一定还在第二层山岭之后的更西北面。

纵然以今日已经不甚荒莽的地理条件看,尽管白起一直向王陵壁垒增兵至五万,此举之险难大胆,依然令人心惊。如此关山重叠,要在强大赵军势力范围内的山地中寻找到一条缝隙之地插进去,而且要落地生根绝不许赵军突破,该需要何等的精细,何等的胆魄!老实说,此战若非白起统帅,换作同时代或其后时代任何一个名将,都不可能做到。

车行入城,一路看来,这座县级市的小城很是幽静平和。恰巧刚刚下过雨,白云游走的碧蓝天空下,青山如黛,路面整洁宽阔,道边绿树成荫,建筑疏密有度,且大多是白色或乳白色,颇有如梦如幻的意境。同行的李主任说,因为不到下班时间,路上行人稀少。

李主任先将我们领进一家外观颇平常的旅馆,说,这是高平市最好的宾馆了。进去一看,虽然光线略显幽暗,大厅、走廊、房间都不大,但整洁实用确实一流。尤其是晚上在这里聚餐之后,更觉这“最好”两字名不虚传。入住房间后,李主任说,我们可先休息两个小时,李总正在约请高平一个专门考据长平大战遗址的老学者父子,傍晚会一起给我们接风。

同行的王社长是个“淘书迷”,走到哪里都要上街淘书。一听还有时间,王社长立即呼吁到高平县城逛逛,看看书店。于是,我们四人没有休息,兴致勃勃地进城了。说是进城,其实也就是宾馆出来走两三百米,拐个弯就到了主要街道。莫看这座小城,书店业倒是很发达,非但有国营大书店,还有读者可以寄卖多余书籍的私家书店。王社长大有斩获,非但在那家令人啧啧称奇的私家书店淘到了几本民国时代的散文诗资料,还在另一家新华书店发现了他们自己出版社的好几种书,遂兴致勃勃地向书店工作人员调研起销售情况。王幅明兄是散文诗大家,中国散文诗学会会长,正在筹备编选《中国散文诗九十年》,其心志之高涨,实在令人敬佩。将近6点,王社长还要去最大的新华书店看看。虑及东道主之约,我们遂两路行动:我与许华伟回宾馆等候,王社长与张师傅继续淘书之旅。

天将傍晚时分,下起了霏霏细雨。

小小古城经过了下班时刻的短暂喧闹,又变得幽静平和如初。

文化的久远情结——“吃白起”

刚刚回到房间,旅游公司的李随旺总经理与李建平副总就来了。

同来的,还有一个白发老先生,一个气象蓬勃时尚的年轻人。李总介绍老人说,这是李老先生,七十多岁了,自费考古长平大战遗址十余年,有很多新发现。年轻人叫李俊杰,是老人的儿子,后起的上党文化研究者与摄影家,社会职业是山西晋城交通稽查科科长。个个相见,遂一起到了这家宾馆很是舒适别致的小餐厅。温文豪爽的李总说,这里的上党风味很地道,也就不另找地方了。菜是高平菜,就看喝什么酒。我说,山西还喝什么酒,汾酒嘛。李总说,好,一体老山西!我们与李老先生父子一齐大笑,都说好好好,就这样了。

片刻之后,王社长与张师傅赶回,小宴随即开始。

两位老总一一介绍了各道上菜。其中最具盛名的,是由民间小吃登上大雅之堂的高平菜——“吃白起”,也叫“白起豆腐”。其形制为软豆腐,略近四川的豆花与陕西的豆腐脑形象,不如其白,色泽与传统的豆腐渣颇为相似。一小碗盛来,旁附一小碗滴了香油的醋蒜汁,用汤勺舀起(筷子功好者也可以夹)蘸着吃。据说,这“吃白起”原本是高平民间的夜色挑担小吃——每临夜色,小吃匠挑着担子挂着灯笼,在小街昏黄的灯光下默默经营,说这色豆腐是白起的脑髓。不知何年何月,这色小吃就叫了“白起豆腐”,或“吃白起”。

顾名思义,这自然是赵文化诅咒白起的遗存——吃白起的脑髓。

细想,这道小吃大约最迟应该公行于唐代,只能更早,不会更晚。因为唐皇室的李氏部族以山西为根基之地。唐玄宗李隆基居潞州时,曾亲临上党,为被白起杀降的赵军将士平冤,将“杀谷”改名为“省冤谷”。以历史的坐标推理,至少在唐代之后,上党赵人后裔必然开始具有了自觉伸展的“省冤”意识,各种形式诅咒老敌人的物事,便有了产生的土壤。当然,更早之前产生,也是极有可能的,不定就是西汉时期的小吃了。

我对这道菜久闻其名,只是没见过。颇感困惑的是,如此方便且不失为美味的一色食品,为何在外地的山西菜馆看不到?对山西饭食,我相对熟悉,海口的山西老面馆与山西饭店,我都是经常光顾的老客。北京、西安的山西菜馆,也算熟悉。可是,却都没见过有这道“吃白起”,不知何故。推想起来,大约是这道菜地方历史性太强,中国土地辽阔,各地皆有自己的地方史意识,推到外地平添争议,又不好改名,于是只有在本地自我消费了。

当时乍见这道菜,心中颇不是味道,浅尝辄止,终是没有继续。

那一刻,我暗暗给自己的理由是:白起杀降有罪,吃两口以示谴责,不可再吃。

当然,这一切都借着酒意谈笑,自然淡然地过去了,谁也没有说起这道菜的本意。

“吃白起”依旧只如那盏小街市的幽幽灯火,依旧只闪烁在这片古老的群山。

民间考古奇人——李老先生父子

席间说得最多的,是李老先生父子的考古经历与种种发现。

李老先生,可以说是个奇人。老兽医,老革命,尚未退休便开始关注长平大战的种种遗迹,退休后更是以此为业,孜孜不倦地跑遍了高平山乡,多方搜集发掘种种遗物。而今,李老先生已经成为四乡民众但有发现便来告知的民间考古名人。在老先生的影响之下,少子李俊杰也因最早的辅助,变成了民间的“上党文化研究会”专家。父子俩的发现多多,专门出了一大本装帧精美的自制影集。

当场一一介绍影集所列藏品,众人无不感叹非常。

李老先生的最大发现有两桩:其一,十余年前于一片山麓下,发现一具古老干尸,其胸前有中箭痕迹。李老先生说,他怀疑这有可能是赵王(赵括)尸体,只是无法证实。我问,为何不上报,请考古专家鉴定?李老先生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上党高平话多念去声,即或低声说话,也显得急促激烈,囫囵漏过几个字几句话,对于我这个语言能力笨拙者是很平常的。我怕老先生有难言之隐,没有再问。其二,老先生曾在民间搜购得一口出土长剑,直而长三尺有余,形制凛凛,只是没有剑格刻字等确认痕迹。李老先生说,这是赵军剑。我倒以为,这口剑很可能是秦军步卒的常剑。老父亲的藏品照片,都是李俊杰的作品。年轻人在种种介绍之后说,上党文化的研究已经很有影响,正在筹备一些大型活动。

显然,这个中国最大古战场的考古开发,还处在初级阶段。

后来,都说到长平大战遗址的开发不够。我说,我倒是有一个大规模开发长平大战遗址的策划构想,来前写了个基本框架,李总可以参考看看。李总很是高兴,说到了他们的情况。他们这个旅游公司,是晋城煤矿集团下的一个国营子公司,原本是搞工业旅游的,就是将废弃闲置的历代老矿井,以及当代已达开掘极限的矿井,重新收拾,供游人下井游览。后来觉得,仅仅这样游客太少,遂有意参与地方古迹旅游业的开发。身在高平,自然想到了开发长平大战遗址,可是因为种种原因,他们目前还没有这个项目开发权,目下只是关注,真要做,还得等待时日。大家一番感叹,无不期望长平大战遗址得到相应程度的大开发。(www.xing528.com)

时近深夜,上党小宴告结束。

李总约定:次日由他与李老先生陪同我们踏勘重要遗址。

杀谷的困惑

次日清晨,天色有些阴沉。

精神矍铄的李老先生,在李建平副总陪同下如约前来。年轻朋友李俊杰因为上班,没能前来。于是,我们两辆车准时出发,向最具大名的“杀谷”开去。高平县城很小,也没有高楼大厦,没几分钟我们便出了城区,西行进入了草木荒莽的城郊。

青苍苍的山岭越来越清晰。大体是不到三五里地的样子,我们进入了一片外观无甚奇特、山岭也并不险峻的谷地。谷地入口处,是一个很大的依山展开成半圆形的盆地。盆地里,有一个小村落,鲜见村人身影,一片山静。停车在一片空地后,李老先生指点说,这里叫做“谷口”,是今日村庄的名字。出“谷口”,走上了一条乡间土公路式的坡道。登上坡顶,便是这片谷地的最高端。举目所及,除了一座我们即将说到的小庙,再没有建筑与民居。站在庙前坡顶,四面望去,三面青山环绕,一面向丹水谷地敞开。盆地小村落与高坡的后面,都是林木茂密的重叠山谷,显然还有更大的纵深。遥望之间,李老先生与李副总说,许多考古学者都认定,这里不会是白起杀降之地,因为这道山谷太狭小。说这里是白起杀降地,很可能只是传说。

当地人怎么看,你们呢?我问。

李老先生笑了笑,没说话。

李副总说,他们也觉得不可能在这里坑杀四十万降卒,这片山谷太小。

大家所说的山谷,仅仅是坡下这片谷地吗?我问。

李老先生与李副总都只笑了笑,似乎不太明了。

细想之下,也难怪“民意”如此认定。我读过山西省古代地理研究家靳生禾、谢鸿喜两先生实际踏勘考据的著作《长平之战》。他们认为:“省冤谷……其实,系历代集中掩埋各处暴露之长平之战遗骸处。”专家如此认定,自然使民间游移不定。

就实说,这片被唐玄宗定为“省冤谷”的谷地,应该就是白起下令秦军坑杀赵军降卒之所在。以眼前地貌,这片谷地确实很小,大约密麻麻站满人,也不过是三两万人容身之地。可是,若将后面的山谷纵深包括进来,再褪去两千余年的地貌变化因素,尤其是当代交通(山村公路)的开发与人口激增对环境的破坏力,还原这片重叠山谷的历史原貌,一定要比眼前的浅小情境更具广袤与纵深。至少在唐代,这里一定还是荒莽重叠的险山峡谷。否则,学问颇深的唐玄宗,不可能凭空认定这里就是杀谷。另外一个因素是,赵括大军历经四十余日饥饿,几次惨烈的突围战,不可能没有重大伤亡,降卒四十万显然有所夸大;若合理推定为二十万降卒,则这片地貌足以完成秦军杀降。同时,历代文献(譬如《太平寰宇记》等)大都认定这里是杀谷(杀降之谷)。

要推翻这个定论,只怕很难。

据台湾柏杨先生的《白话版资治通鉴》之考据评述云:直到民国时期,这道山谷内外与丹水旷野,还常常能在暮色中听到奇特的隐隐如天际雷声的战马嘶鸣与喊杀声,村民动辄便能挖到白骨骷髅。客观地说,后战地现象不是发掘文物之依据,不能纯粹以目下实物(地貌)、社会观察现象判定是否,而当以诸多因素合理推断研究。

高平市有一个政府经营的旅游公司。目下,长平大战的遗址开发权与旅游经营权,都是政府的。这家公司在已经认定的重要遗址都立有标记,也建了一处长平大战纪念塔。可是,在这片谷地外面,却没有标志。显然,是没有被相关专家部门认定的结果。也就是说,这片“杀谷”,尚未被正式确认为白起杀降之地。

造成如此的现实是:长平大战最为历史所攻讦、最为当代人所关注的一处遗址,至今尚在不明朗之中;而怀疑古典文献之认定,又没有足够的理由。

这种困惑,本该早日打破。

骷髅庙与白骨坑的尴尬

杀谷坡顶,有一座小庙,叫做骷髅庙。

这座庙很小,大体比旧时北方常见的土地庙略大,建在一座本身便叫做骷髅山的小丘上。据实际踏勘,这座小丘高约二十米,周围三百米左右。从外观看,小庙主体大体是三四开间的一座大屋,现今四面没有围墙。登阶进门入内,主神堂是“骷髅王赵括”的神位与塑像。殿前立有明代万历三十七年的一座《重修骷髅庙记》石碑,碑文最后说,骷髅王就是赵括,名号是从唐玄宗“省冤”时期开始的。第二进是一座小院,三面厢房,各有些许遗物留存,也有部分古人凭吊诗词的复制件。

诗词中比较具有代表性的,是明代人于达真(身份不清)的《骷髅庙》:

此地由来是战场, 平沙漠漠野苍苍。

恒多风雨幽魂泣, 如在英灵古庙荒。

赵将空遗千载恨, 秦兵何意再传亡。

居然祠宇劳瞻拜, 不信骷髅亦有王。

目下,骷髅庙是高平市文物保护遗址之一,有一个显然不专业的老人常驻看管。

寻常时日,这座庙未必开门。我们去时,是旅游公司事前联系的。饶是如此,也是在我们到达后大约顿饭时光,老人才来开门。老人没有一句话,只拿着钥匙开了庙门,便自顾进自家的小房间去了。看庙门开了,恰好赶到的两拨游人,也高兴地顺便看了。就实说,这座庙不是长平大战遗址,而是后人的奇特凭吊所衍生的奇特怀古方式的留存。

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的存在似乎与“吃白起”的烧豆腐有些类似,都是一种凄惨迷蒙的悼念情怀所催生。同样因为太另类,所以始终无法成为富有文明历史内涵的历史遗存。大规模修缮吧,赖以立足的历史内涵不足;放任不管吧,它又实实在在是一座历史遗存。所以,在至今仍然没有院墙的情况下,它只被略加修缮,孤零零地矗立在不甚高的小山坡上。明代人精于建筑,譬如西安城墙、南京城墙、八达岭砖石长城等,都是至今保存完好的砖石城堡遗址,明人重修骷髅庙,不可能没有起码的外墙。

大约10点之后,我们到了名声相对较大的开发遗址——白骨坑。

这座开发遗址,也是寻常不开门。李总在我们之前赶到,已经约好了工作人员前来“营业”。我们到达时,远远便望见一座缩小许多的兵马俑式的白色保护棚,显然是相对正规的一处开发遗址。棚外,是一片空阔的水泥场院,有一座小小的白房子。此时工作人员刚到,开了外面的小房子,让我们进去买票。房间不大,里面很零乱,完全是一个单身汉住所的模样。一张票好像是十块钱(记不清了),看来也是“不景气”。

打开遗址保护棚大门进去,里面颇见高大宽敞,只是光线幽暗。全部遗址是一片约两三百平米的白骨坑。据说明文字,这里原本是农民不经意发掘出的一片尸骨遗存,裸露在外的大约只有十几具。据专家考证,这是长平赵军的一处尸骨坑,周边还有大量尸骨没有发掘,正在动议第二期开掘。因之,这里被命名为一号坑。引起我们注意的是,这片尸骨遗址馆,是日本人捐助开掘并建造的。据说,当年开掘时,找不到相应支持资金,一个多年关注长平大战遗址的日本人得知消息,立即表示愿意捐助开掘。

日本人为什么关注,为什么愿意捐助开掘?

工作人员木讷地说,不知道。

李总们也都说,不清楚。

据说,日本人还力争要继续捐助开掘,中国方面似乎没钱,也没态度。

一切,似乎都透露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东西,都透露着一种不同于任何历史遗存地的那种阳光明亮面貌的另类气息。这里,没有因古文明遗存所激发的骄傲感,也没有旅游地居民的热情与好客。一切都很淡漠,一切都很无所谓。后来,我们走进了一所小学校所在的村庄,与校门口的村人说得一阵,情形有些不同。

但总体来说,还远远不是旅游区民众的正常状态。

让文明阳光照亮幽暗的心结

民众的另类心态,来源于“非秦”历史烟尘的污染。

自唐代之后,对秦帝国的原罪式定性,几乎已经成为铁案。一切与秦国秦帝国相关的战争或经济政治作为,都被打上了“暴政”印记。关于长平大战的研究,更是如此。两千多年来,所有诗词史论与官方言语,都将长平大战当成了一场罪恶的战争,而其轴心,自然是白起杀降。司马光、王守仁等宋元明清大家,无不单纯以绝对的“善恶”理念论长平大战,对秦军一味视为暴虐,对赵军则一味呼冤,以长平杀降代替了长平大战的全部。民众受此浸染,遂生出久久不能化解的幽暗习俗与心态。直至当代,这种心态依然没有大的改观,实在是影响开发长平大战历史遗址价值的最大障碍。

这一障碍的现实表现是:国家尚未认识到大规模开发长平大战遗址的巨大意义,而由当地政府主持的开发,则多受民俗或自身观念的影响,不能客观全面地评价长平大战,因而也就无法全面展现大战的壮阔全貌,无法深刻发掘战国战争文明所达到的最高峰水准。其着力点,只在彰显杀降蒙冤的凄惨一面,以及民俗与历史遗存的另类一面。如此,则使这种开发与旅游,带有显然的img9狭色彩,整个社会似乎又难以接受,既影响、遏制了客源,又给大规模开发带来微妙的障碍。

这种状况,山西的研究家们早早已经注意到了,靳生禾与谢鸿喜先生的《长平之战》中有一节“晚近研究长平之战的概述”,转引《山西师范学院学报》1959年张颔先生文章云:

研究长平之战,不应像旧史家那样,只单纯地从秦坑赵俘考虑善恶得失。其实,这不过只宜作为处理俘虏的一种方法看待,惨则惨矣,亦自有其客观因素。重要的在于,着眼秦国赢得这次战役的整个因素,即秦国当时已经成为一个朝气蓬勃、先进富强的国家,无论经济上、社会制度上、军事上,以及作风上,都有它取得战争胜利终于统一六国的内在因素。

这种理念,无疑是文明史的广阔视野。

可是,悠悠半个世纪,现状依然不容乐观。

幽暗的历史心结,需要文明发展的阳光来照亮。

清除历史谬误的烟尘,还需要我们付出艰苦的努力。

长平大战是兵法的最高典型,期盼这一历史遗址早日得到大规模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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