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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肉孜大哥|灰楼岁月:双甲子记

时间:2023-08-19 理论教育 版权反馈
【摘要】:肉孜大哥把我领到五星公社所在地雅尔湖村。我高兴地用维吾尔语喊着,并紧紧握着他的手表示感谢:“今后你就是我真正的肉孜大哥了!”远远的,老乡们就喊开了:“肉孜大哥来了!”我问他有什么急事,他说今天下午肉孜大哥给公社全体党员干部上党课。我说我不是党员,秘书说肉孜大哥点名要我参加。肉孜大哥正抬着头,眼盯着门口,一看到我的身影,便大声喊:“肉孜阿洪,前面坐。”

怀念肉孜大哥|灰楼岁月:双甲子记

方馥生

回想我的成长之路时,一位维吾尔族老大哥高大、憨厚、幽默的形象,在我脑中闪现。他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他面带微笑,依然深情地看着我。这位老大哥就是当年全国闻名的劳动模范、优秀共产党员、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吐鲁番县(今吐鲁番市)副县长兼五星公社社长、中央候补委员肉孜吐尔迪。由于在旧社会的悲惨遭遇,他积劳成疾,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他虽然离去十几年了,但是他的思想境界、他的精神风貌,都时时鼓舞着我、激励着我。每每想起他,我都会陷入深深的思念之中。

40多年前,我在新疆人民广播电台从事记者工作。为了使记者略懂维吾尔族的日常生活用语、减少采访中的困难,1965年底,新疆电台党委决定派四名年轻的汉族记者,下到南北疆农村,一边参加劳动,一边学习维吾尔语。我被派到吐鲁番县。元旦一过,我来到吐鲁番县委报到,宣传部部长把我领到县委书记李嘉玉的办公室。李书记向对面一位身材高大、身体壮实、面孔黑里透红、剃着光头的维吾尔族中年人介绍我,说:“肉孜大哥,这是自治区电台派来的方记者,到我们这儿来学习维吾尔语,我把他交给你了,由你负责安排。”这位被称为“肉孜大哥”的人就是肉孜吐尔迪。在吐鲁番,人们都亲切地叫他“肉孜大哥”。

“亚克西!”肉孜大哥含笑高声应和着,嗓音粗犷而洪亮,接着又操着蹩脚的汉语对我说:“往后嘛,你嘛——我的汉语老师,我嘛——你的维吾尔语老师。”“亚克西!”我也试着用维吾尔语大声地答应。但是我发音不准,把“亚”说成了“加”,把“西”说成了“斯”,没想到肉孜大哥当场就给我纠正:“是亚——克——西,不是加——克——斯,说加克斯就成了哈萨克语了。”

在一旁的李书记笑了,说:“行,这第一课就在我办公室开始了。干脆,你们俩结成对子,互教互学,年终我来做监考老师,考一考看谁学得好。”在笑声中,我们离开了县委。肉孜大哥把我领到五星公社所在地雅尔湖村。这是一个典型的维吾尔族人聚居的大村落。全村有600多户、5,800多人,清一色的干打垒土坯房,白墙土顶,屋顶一律向后倾斜;家家都有院落,院子里有葡萄架。一条90多公里长的坎儿井藏在地里,从北面的天山脚下,沿着吐鲁番盆地的戈壁滩,顺势而下,一直到雅尔湖村才流出地面,在村的南边聚成一个约二亩大的湖面,维吾尔族老乡称之为“涝坝”。由于有水的浇灌,全村大道小巷遍植了高高的白杨树。夏天,这里是一片茂密葱茏的绿洲

肉孜大哥把我带到他的家里,我还未坐定,他便对我说:“这两天你先住在我家,等公社房子腾出来,你再搬过去。”

我们俩坐在院子里,他的妻子忙着给我们熬煮奶茶。我们一边喝奶茶,一边交谈。我把这次组织派我下来的主要意图和设想向他做了汇报,并提出了我自己的愿望:想一竿子插到底,住到维吾尔族老乡的家里,与他们同吃、同住、同劳动。肉孜大哥说,为了照顾不同民族的生活习惯,也为了往后与他联系更方便,我还是应该先住在公社办公室里。他还略带狡黠的神色说道:“方记者,你现在已经沉到我们维吾尔族的基层了,很不简单啊!”

我明白这是对我的鼓励。我告诉他:“我的名字叫方馥生,但为了日常呼叫的方便,以后您就叫我小方吧。”他说:“这样吧,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入乡随俗’,我看你还是另起个维吾尔族的名字,这样叫起来既方便又亲切。”

我立即表示赞同并请他起名,他思考一下,说:“干脆,算我的本家吧,你就叫肉孜阿洪。”“亚克西!”我高兴地用维吾尔语喊着,并紧紧握着他的手表示感谢:“今后你就是我真正的肉孜大哥了!”他也笑着说:“你也是我真正的肉孜老弟啰!”(www.xing528.com)

在之后的日子里,肉孜大哥凡是外出特别是到大队、生产队,不管是检查、布置工作还是参加劳动都要把我叫上。他是个热闹人,每到一地都会引起轰动。远远的,老乡们就喊开了:“肉孜大哥来了!”但是再热闹,他都会首先把我介绍给当地的干部和群众。从村落的名称、作物的名字、农活的种类、农具的类别,到老乡们的生活习惯和日常用语,他都不厌其烦地用维汉两种语言给我解释。有时他自己也拿不准,就记在心里,回到公社立即把马翻译叫来,从他那里替我找到正确的答案。有一次我陪他到五星大队去,半路上遇到一位老大娘,他恭敬地趋前问候,然后回过头来问我:“肉孜阿洪,把我刚才说的话翻译一下。”我愣住了。他看了一眼我的窘态,未等我张口便自说自译开了:“阿依娜·亚克西莫,赛斯——大娘,你好吗!”

接着,他向我介绍当年学习汉语的体会:一定要多听、多记、多讲,要字字留心,句句用心。“我那时整天和汉族同志混在一起,硬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单一语言的环境中,造成一个强逼的势态,硬逼着自己去听、去说,时间一长就慢慢地开窍了。”事实证明,他的经验是有效的。他虽然原来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可硬是凭着自己的一股钻劲,用十几年的工夫,基本上掌握了汉语的日常生活用语,而且还学会了不少时髦的新名词,用起来也是恰到好处。当然有时也会闹笑话,比如常常把“实事求是”说成“求是实事”,经过我的纠正他改过来了。但是他敢用、多用的精神是值得我学习的。后来他又强记难度大的词语,叫我把“形式主义”“形而上学”“胸有成竹”等词解释给他听并写在纸上随身带,有空就念。他还说,这就叫“蚂蚁啃骨头”,希望我也用这个方法试一试。为了帮助我学习,他还专门跑到吐鲁番县中学给我要来一套维吾尔语新文字基础教材。有了这套教材,再加上肉孜大哥的言传身教,我的维吾尔语听力、会话能力,都有了较快的进步。

4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公社附近的前进大队的田里干活,公社秘书急匆匆地跑来,叫我赶快回去。我问他有什么急事,他说今天下午肉孜大哥给公社全体党员干部上党课。我说我不是党员,秘书说肉孜大哥点名要我参加。我只好从命,坐在秘书自行车的后面,回到了公社。我来到会议室,发现屋里坐满了人,便想悄悄地闪进去,坐在最后一排。肉孜大哥正抬着头,眼盯着门口,一看到我的身影,便大声喊:“肉孜阿洪,前面坐。”说着还叫马翻译跑来把我拉到了第一排,他说:“为了让你听得仔细,我说一句,老马翻译一句。”“今天党课的中心内容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们维吾尔族人民的新生。”他结合自己的苦难家史、五星公社的前后变化、吐鲁番县的今昔面貌,用朴素的语言,回忆对比今昔、忆苦思甜。共产党员们被深深地感动了,心里充满了对党的感激之情。那天的党课,使我深受教育,也使我了解了肉孜大哥的苦难身世。他10岁就给巴依(地主)做长工,干了18年,直到新中国成立,仍是孑然一身,一无所有。新中国成立以后,他投入党的怀抱,积极参加减租反霸、土地改革、互助合作等运动,在党号召开展的各项工作中,他都走在前面。他带头植树造林防风治沙;他带头推广新的农业生产技术;他带领群众改造沙窝里的低产田;他带领群众不分昼夜地挖掘数十公里长的塔儿郎渠,把雪水从天山深处引进了吐鲁番。因为这些,党给了他一定的荣誉。面对荣誉,肉孜大哥更加谦逊。他认为,作为一名共产党员,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党课结束后,肉孜大哥来到我的房间,和我谈心。他亲切地询问我:“写入党申请书了没有?来吐鲁番几个月了?给电台党组织思想汇报了没有?还有什么需要帮助解决的困难吗?”我一一做了回答。我告诉他,我给电台党组写的思想汇报和学习计划,在内部刊物《记者通讯》上登出来了,党组还在前面加了“编者按”。说着,我顺手从桌上拿了一本刚刚寄来的1966年第一期《记者通讯》,翻开登载我的稿子的页面给他看。他叫我念给他听,我从“编者按”开始,慢慢地大声朗读着。当念到“为了和维吾尔族老乡打成一片,肉孜大哥还给我起了个维吾尔族名字‘肉孜阿洪’”时,他哈哈大笑起来。临走时,他郑重地要求我:到年底,不仅维吾尔语学习要有收获,政治上也要有进步。“好好干吧!肉孜阿洪,争取早日加入党组织,我愿做你的介绍人。”我高兴得跳起来,按照维吾尔族人行礼的样式,把手按在胸前,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表示虔诚的谢意。打这以后,他经常找我谈心,指出我的优点缺点,指明我努力的方向,还送了我一本维吾尔语新文字党章。他说:“这既是政治学习材料,又是学习维吾尔语的教材,希望你好好钻研。”按照肉孜大哥的要求,我也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对照汉语党章,逐字逐句地进行译读,收获不小。

有一段时间,我一直随同肉孜大哥在塔儿郎渠工地上劳动。这是吐鲁番最长的一条地面引水渠,从天山脚下顺着盆地,由高向低一直修到吐鲁番县城。渠道呈梯形,渠面宽10米,渠深5米。90多公里的长渠,全是用戈壁滩上的鹅卵石铺砌而成的,修于20世纪50年代。由于长期受雪水冲击、时常遭遇洪水漫灌,不少地段有不同程度的毁坏。从6月中旬起,肉孜大哥就带领公社几百名基干民兵奋战在工地上,他们必须赶在7月中旬融化的雪水下来之前,把毁坏的渠道全部修复。任务紧,工程量大。他上下奔波,进行组织安排、技术指导、督促检查,还经常和青年们一起,抡起他那特制的坎土镘(维吾尔族农民的一种劳动工具)边干边示范,再三叮嘱大家要注意质量。一天,中间休息的时候,我们俩坐在地上抽莫合烟(新疆少数民族喜爱的自己卷的颗粒烟),他大口大口地吸着烟,我注视着他的鼻孔,这时简直像个烟囱。猛然间,我发现在他那宽大的脸庞上,两只眼睛比以前更大了,显得疲惫而困顿,他显然消瘦了。我的心一紧,说:“肉孜大哥,明天你回家理个发吧,这里有阿不都热合曼连长指挥,问题不大。”我想借此让他回去休息一下。他说:“不行呐,再过几天就是‘七一’了,我打算‘七一’之前结束工程。党的生日那天,民兵连长、排长参加现场验收,然后把近期发展的20多名新党员集合在一起,举行一次工地入党宣誓。”肉孜大哥真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他会把要干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吩咐我和马翻译立即通知连、排长到他这里开会。会上,他把最后几天的任务,做了详细的布置,反复说明几点注意事项。最后他大声宣布:“我们要用这条整修好的新塔儿郎渠向党献礼!”

“七一”那天一早,肉孜大哥理了个发,还特意戴了顶小花帽,人显得分外的精神。吃过早饭,他便带上连长、排长,沿途逐段检查验收。验收工作结束后,召开大会,他总结了这半个月来的劳动情况和修复渠段的质量状况,表扬了优秀民兵。然后他说明了在党的生日这天召开这个大会所具有的重要意义。他结合塔儿郎渠给吐鲁番带来的巨大变化,说明我们党的伟大。为了照顾我学习维吾尔语,他还是采用老办法,他说一句,马翻译翻一句,我听得也清楚。说到激动之处,他不停地挥动着拳头:“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们各族人民翻身得解放。”他洪亮的声音在空中回旋、激荡。我看着他那高大的身影、英武的气概,联想到新中国成立前他10岁就给巴依扛长工,当了18年的奴隶,当时,我对“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这句话的内涵有了更深的理解和认识。

接着,他带领20多名新党员举行入党宣誓。宣誓完毕,他大声喊道:“下面向肉孜阿洪赠送坎土镘。”马翻译迅速地跑向附近的帐篷,拿来一个崭新的坎土镘,把它交给了肉孜大哥。原来前几天肉孜大哥就背着我,叫马翻译悄悄准备好了。我一下子愣住了,只冲着肉孜大哥笑。坐在我身旁的民兵连长阿不都热合曼拉了我一下,说:“肉孜阿洪,快上去领坎土镘!”我站起身,手按在胸前向肉孜大哥鞠躬,表达深深的谢意,向全体维吾尔族老乡鞠躬,表达深深的祝福。我接过坎土镘,发现手把上还有肉孜大哥亲自用汉字歪歪斜斜写的一行字:“祝肉孜阿洪早日加入共产党。”旁边还有一行维吾尔语译文。我举起坎土镘,也像刚才新党员宣誓一样,情不自禁地高呼:“中国共产党亚夏松(万岁)!”“各族人民大团结亚夏松!”老乡们也呼应着:“亚夏松!亚夏松!”雄伟、嘹亮的口号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传向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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