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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曲笔讳书,微婉显晦,推见以至隐

时间:2023-08-20 理论教育 版权反馈
【摘要】:若直书之,又无以为君相地。或信或疑之间,则以忌讳叙事为其解读之关键。不过,若一味仗气直书,不避强御,则“无以为君相地”,有失为尊者讳,为君上讳之《春秋》教。司马迁妙用微婉显晦之曲笔,生发推见至隐之效应有以致之。称“欲兴”云云,亦微婉其词。责成将相,出脱武帝,立言最妙。其三,《左传》揭示“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之曲笔书法,《史记·匈奴列传》有之。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曲笔讳书,微婉显晦,推见以至隐

《后汉书》卷六十下《蔡邕传》载王允言:“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章怀太子《注》引班固集云:“司马迁著书,成一家之言。至以身陷刑,故微文刺讥,贬损当世,非谊士也。”[80]吴汝纶《点勘史记读本》谓:“汉武帝黩武穷兵,司马迁著《史记·匈奴列传》,不斥言天子,而刺大臣将相,所谓微辞。”由此观之,以上所云谤书、微辞,微文刺讥,贬损当世,是否为同义词,其范畴是否相当?

《平准书》,《史记·太史公自序》述其作意曰:“维币之行,以通农商。其极则玩巧,并兼兹殖,争于机利,去本趋末,作《平准书》,以观事变,第八。”[81]作意明言以观世变,措辞则曰玩巧、兼殖、机利、去本趋末,批判讥讽之意显然。《平准书》是否为谤书?清李晚芳《读史管见》,曾作讨论:

八书中,惟此书(《平准书》)出神入化,骤读之无一语径直;细案之,无一事含糊;总括之,无一端遗漏。使当时后世皆奉为信史,而不敢目为谤书,煞是太史公惨淡经营之作。[82]

此(《平准书》),谤书也。当时弊政甚多,将尽没之,则不足为信史。若直书之,又无以为君相地。太史于是以敏妙之笔,敷绚烂之辞,若吞若吐,运含讥冷刺于有意无意之间,使人赏其绚烂,而不觉其含讥;赞其美妙,而不觉其冷刺。笔未到而意已涵,笔虽煞而神仍浑。[83]

《平准书》,叙记武帝征伐匈奴,耗损浩繁军费,于是有兴利聚敛之秕政。当时或疑之为谤书,后世则尊奉为信史。或信或疑之间,则以忌讳叙事为其解读之关键。当时弊政如此之多,司马迁《史记》或据事直书之,未尝灭没,当然可视为信史。不过,若一味仗气直书,不避强御,则“无以为君相地”,有失为尊者讳,为君上讳之《春秋》教。于是司马迁“若吞若吐,运含讥冷刺于有意无意之间”,“笔未到而意已涵,笔虽煞而神仍浑”。后人读之,但赏其绚烂,赞其美妙,而“不觉其含讥,不觉其冷刺”。司马迁妙用微婉显晦之曲笔,生发推见至隐之效应有以致之。明焦竑《焦氏笔乘》,亦有论述:

太史公《匈奴传·赞》曰:“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子长深不满武帝,而难于显言,故著此二语,可谓微而章矣。班撰《汉书》,称其……此皆称其所长,而所短不言而自见,最得史臣之体。[84]

《平准书》于武帝兴利聚敛之秕政,多采“悉书以志实”之书法;再以“太史公曰”以彼例此,提示切当世之文而罔褒者,率皆忌讳之辞。班固所谓“称其所长,而所短不言而自见”者,此元赵汸《春秋属辞》所云“略是以著非”之《春秋》书法。[85]司马迁著《史记·平准书》,叙汉征伐匈奴之相关篇章,多所呈现。

楚辞“乱曰”,卒章以显志;西汉大赋,曲终而奏雅。司马迁亦辞赋名家,叙事传人自多体现。清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六云:“古人作史,有不待论断,而于序事之中即见其指者,惟太史公能之。”举“《平准书》末载卜式语”为说,其实《匈奴列传》“太史公曰”,亦赞两句。诸家品评,多阐发此意,如:

武帝五十年间,因兵革而财用耗,因财用而刑法酷。平准之置,阴夺于民,民之祸于斯为极。迁备著始终相应之变,特以《平准》名书。而终之曰:“烹弘羊,天乃雨。”呜呼,旨哉![86]

迁言:“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岛宁。且欲兴圣统,惟在择任将相哉!”盖叹卫、霍、公孙弘之事,微其词也。汉武帝用妄人,残民不已,几亡天下,其不能兴圣统固宜也。[87]

《平准书》《匈奴列传》篇末赞语,成为诸家注目焦点,关键似不在于卒章显志,或曲终奏雅,当是聚焦于司马迁“寓论断于叙事之中”之笔法。《平准书》卒章显志,借卜式之言“烹弘羊,天乃雨”,论断桑弘羊之法外剥夺,为兴利而祸国害民。宋黄震《黄氏日抄》指出:武帝征伐匈奴五十年间,“因兵革而财用耗,因财用而刑法酷”。平准之置,祸民如此之甚,司马迁出以微婉显晦之曲笔,吞吐呜咽,运含讥冷刺于有意无意之间,但觉其美妙,而不觉其冷刺。

《匈奴列传》曲终奏雅,太史公曰:“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宋叶适《习学纪言序目》,就“欲兴圣统”立论,感叹汉武帝滥用妄人,如卫青霍去病、公孙弘辈,残民以逞,几亡天下。称“欲兴”云云,亦微婉其词。《匈奴列传》“太史公曰”末两语,出以微婉显晦之曲笔发论,诸家多关注于此,如茅坤、牛运震之言:

茅坤曰:“太史公甚不满武帝穷兵匈奴事,特不敢深论,而托言择将相,其旨微矣。”[88]

赞语,此隐语也。太史公引此两句,寓托最为深远。“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责成将相,出脱武帝,立言最妙。重欷累叹,感慨无穷。[89](www.xing528.com)

《匈奴列传》之卒章显志,司马迁出以复沓之叠句:“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就《春秋》书法而言,可得而言者有三:其一,《春秋繁露·祭义》云:“孔子曰:‘书之重,辞之复,呜呼!不可不察也。其中必有大美恶焉。’”[90]《匈奴列传·太史公曰》,书重辞复如是,值得省思。其二,记是以著非,此赵匡所倡《春秋》损益例,缀叙之意十体之六。[91]茅坤称:司马迁不满武帝穷兵匈奴事,而托言择将相;清牛运震所谓“责成将相,出脱武帝”,要皆赵氏所示“记是以著非”之书法。其三,《左传》揭示“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之曲笔书法,《史记·匈奴列传》有之。

《史记·匈奴列传》“太史公曰”,尚记述一段忌讳叙事之经典名句:“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忌讳叙事之时节,忌讳叙事之困境,一一表出。明焦竑《焦氏笔乘》、明代董份、陈仁子于太史公引此,皆有会心。其言曰:

太史公《匈奴列传》曰:“孔氏著春秋,……忌讳之辞也。”子长深不满武帝,而难于显言,故著此二语,可谓微而章矣。班撰《汉书》,称其……此皆称其所长,而所短不言而自见,最得史臣之体。[92]

董份曰:“太史公引此二句,意最深远。微者,言寓其事,而不章显也。故武帝黩武所不斥言。然观其远师屡将,而又不能终服匈奴,则不言而自见矣。又曰罔褒,言无可褒,而不敢斥言,故为忌讳而微也。”[93]

陈仁子曰:“迁之赞此也,以定、哀之时自比;而独责将帅焉。夫岂独责将帅哉?”[94]

汉武帝黩武匈奴四十余年,穷兵北边,远师屡将,因宠妃而侯三将,用非其人,耗费巨财,又终不能降服匈奴,所得可谓不偿所失。司马迁身处汉武时,叙写当代历史,犹孔子作《春秋》,身当定、哀之际。《匈奴列传》“太史公曰”指出,确实有“切当世之文而罔褒”之无奈。明焦竑《焦氏笔乘》以为,太史公不满武帝,而难于显言;故称其所长,而所短不言而自见。如此,则微而章矣。董份称:“罔褒,言无可褒,而不敢斥言,故为忌讳而微也。”言无可褒,却不敢斥言,于是运以“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之曲笔书法,而蔚为忌讳之叙事。帝王尊者,若不幸而有过失耻辱,不敢直斥其是非。如汉武黩武穷兵,不可斥言,于是太史公运化“记是以著非”之书法,顾左右而言他,而独责将相之择任,此之谓忌讳叙事。

《史记》忌讳叙事,明清学人持续关注。或以为太史公深于《春秋》,往往寓讥讽于微旨之中。通《匈奴列传》而观察之,司马迁编比史事,往往遥相对比,彼此衬托,造成对比成讽之微旨。明凌稚隆《史记评林》曾举例以明:

余有丁曰:“《传》内每言击胡,胡辄入边杀掠;及留胡使,胡亦留汉使,相当。至匈奴远遁,破耗矣;然犹不能臣服之,且不免。浞野李陵、贰师之败没,见武帝虽事穷黩,而未得十分逞志也。篇中大意如此,其微旨实寓讥云。”[95]

《匈奴列传》叙北边征伐之事,往往对比叙事:汉军击胡,与“胡辄入边杀掠”对叙;汉留胡使,“胡亦留汉使相当”对叙;匈奴远遁、破耗矣,又与“犹不能臣服之,且不免”对叙。因此,借由相反相对,烘托陪衬,以见“武帝虽事穷黩,而未得十分逞志”之微旨隐义。史事再三对叙,微旨可寓“不可以书见”之刺讥。

观《匈奴列传》《卫将军骠骑列传》,叙写武帝因女宠卫子夫、李夫人而获三大将,竟不能招择贤者。司马迁但叙其好兵好色相伏倚,为尊者讳,出于微辞寓托,意味最为深远,如:

自古文武材类,生于世禄,选于学校,论定于司马。而乃以一女宠获两大将,但其好兵与色之念相与倚伏者耶!而两将军之功,必自天子亲言之,则天子之意也。纪汉之出,必纪匈奴之入,则兵端启自我,而祸延于无既也。纪汉之出所获,必纪匈奴之入所亡,……则获不如亡,而功不足蔽其辜也。……乃太史公不论其殄民困国之罪,只责其区区不能亲附士大夫之小过。盖不能招择贤者,则德业不盛隆,而所建立上非以匡天子,而下不能保其世也。《传》曰:孔子于哀定之朝多微辞;又曰:“微而显,婉而成章”,史公其深于《春秋》者哉![96]

人情物态,若交相比较,则反差容易产生;若彼此映照,则意象不难显现。若对列两者,而比例悬殊如天壤,则自有对比成讽之效应。历史编纂或评论明乎此,讨论编比史事,多关注对比叙事以见指义。清蒋彤《丹棱文钞·书卫将军骠骑列传后》,论汉匈之征战,首揭“好兵与好色之念相与倚伏”,乃以一女宠获两大将,断定武帝短于择任将相。接叙“汉之出,必纪匈奴之入”;“纪汉之出所获,必纪匈奴之入所亡”两两相对叙。于是论断:汉军所获,不如所亡;纵有战功,亦不足蔽其辜。至于《卫将军骠骑列传》中,“史公不论其殄民困国之罪,只责其区区不能亲附士大夫之小过”,舍大以论细,避重而就轻,此《谷梁传》所示之《春秋》书法,堪作“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之忌讳叙事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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