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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操》:中国古代小说史研究的反思与重构

时间:2023-11-30 理论教育 版权反馈
【摘要】:《琴操》两卷,相传是蔡邕所作。书中或详或略地记述了四十多个小故事,这些小故事具有明显的虚构性质,使得《琴操》成为中国最早的音乐专题小说集。所以因为女乐而“闭门不听朝”的不是“鲁君”,而是季桓子,由此可见这段《琴操》是不符合事实的。《琴操》既然以“操”为名,就是选择了“忧愁”。其妻追止之,不及,堕河而死。幽怨的感情在《穆天子传》《洛神赋》《吴越春秋》《琴操》中都有明显表现。

《琴操》:中国古代小说史研究的反思与重构

《琴操》两卷,相传是蔡邕所作。书中或详或略地记述了四十多个小故事,这些小故事具有明显的虚构性质,使得《琴操》成为中国最早的音乐专题小说集。

《琴操》中的故事多具有虚构成分,郑樵《通志·乐略》对此曾有如下议论:

《琴操》所言者何尝有是事?琴之始也,有声无辞,但善音之人欲写其幽怀隐思而无所凭依,故取古之人悲忧不遇之事而以命操,或有其人而无其事,或有其事又非其人,或得古人之影响又从而滋蔓之,君子之所取者但取其声而已,取其声之义而非取其事之义。

《琴操》中故事,大多是“善音之人欲写其幽怀隐思而无所凭依”,所以“取古之人悲忧不遇之事而以命操”,它们或者“有其人而无其事”,或者“有其事又非其人”,当然也有一些是“得古人之影响又从而滋蔓之”,这就使得《琴操》所记之人之事具有虚构性。例如《龟山操》:

《龟山操》者,孔子所作也。齐人馈女乐,季桓子受之,鲁君闭门不听朝。当此之时,季氏专政,上僭天子,下畔大夫,贤圣斥逐,谗邪满朝。孔子欲谏不得,退而望鲁,鲁有龟山蔽之。辟季氏于龟山,托势位于斧柯;季氏专政,犹龟山蔽鲁也。伤政道之凌迟,闵百姓不得其所。欲诛季氏,而力不能,于是援琴而歌云:“予欲望鲁兮,龟山蔽之。手无斧柯,奈龟山何?”

此段开篇就是“《龟山操》者,孔子所作也”,但《龟山操》是否真是孔子所作的呢?文中介绍,孔子作《龟山操》的起因是“齐人馈女乐,季桓子受之,鲁君闭门不听朝”,使得孔子“孔子欲谏不得”,于是“退而望鲁”,但“鲁有龟山蔽之”,于是心有感触,觉得“季氏专政,犹龟山蔽鲁也”,于是就作《龟山操》以明志。这是《琴操》中的记载。

“齐人馈女乐”一事见于《论语·微子》,原文为:

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这段话据杨伯峻《论语译注》的解释,是季桓子接受了女乐,因为耽于女乐,作为执政的季桓子三天不理政事,于是孔子就离职走了。所以因为女乐而“闭门不听朝”的不是“鲁君”,而是季桓子,由此可见这段《琴操》是不符合事实的。当然更为不符合事实的应该是孔子作《龟山操》,这在《论语》中没有记载。因而《龟山操》的“予欲望鲁兮,龟山蔽之”等词,实际上是后人拟孔子而歌而已。史上有孔子其人,但无孔子作《龟山操》之事,此所谓“有其人而无其事”之例。另外《琴操》中的这段文字中有“季氏专政,上僭天子”之语,周代的“天子”特指周天子,季氏专政,他应该是“上僭鲁君”,而不应是“天子”。蔡邕博学,不应该犯此错误,因而有人认为《琴操》不是蔡邕所作,是有道理的。

《琴操》所载,皆为琴曲本事,这就使得《琴操》中的故事也具有琴曲的美学特征。琴曲有不同的美学特征,《初学记》卷16引《风俗通》云:

凡琴曲,和乐而作,命之为畅;忧愁而作,命之曰操。

《琴操》既然以“操”为名,就是选择了“忧愁”。纵观《琴操》,只有《仪凤歌》《文王思士》等少数几篇有欢娱之音,其他都是幽怨之作。例如《箜篌引》篇:

《箜篌引》者,朝鲜津卒霍里子高所作也。子高晨刺船而濯,有一狂夫,被发提壶,涉河而渡。其妻追止之,不及,堕河而死。乃号天嘘唏,鼓箜篌而歌曰:“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公堕河死,当奈公何!”曲终,自投河而死。子高闻而悲之,乃援琴而鼓之,作《箜篌引》以象其声,所谓《公无渡河》曲也。

此章具有明显的虚构性质,因为那位狂夫的妻子绝不可能在追她丈夫时手中还拿着箜篌,也不可能在她丈夫堕河而死后在河边“鼓箜篌而歌”。但作者和读者都不关心这些细节的合理性,大家关心的是丈夫堕河而死时妻子的悲痛,关心的是她在悲痛之时所歌的“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公堕河死,当奈公何!”关心的是她唱完之后也投河而死的结局。故事的整个过程都具有伤感色彩,使得这个故事跟《箜篌引》的琴曲一样,都具有幽怨的风格。

人类的感情是多种多样的,但中国古代小说所抒发的感情以幽怨为主,与中国诗歌所抒发的感情基本一致。幽怨的感情在《穆天子传》《洛神赋》《吴越春秋》《琴操》中都有明显表现。这种题材的幽怨化是作者对小说题材进行诗化处理的结果。如果对比一下“漆室女”在《列女传》和《琴操》中文字的不同,就能发现作者在构筑幽怨风格上的努力。两书中的记载分别如下:

漆室女者,鲁漆室邑之女也。过时未适人。当穆公时,君老,太子幼。女倚柱而啸,旁人闻之,莫不为之惨者。其邻人妇从之游,谓曰:“何啸之悲也?子欲嫁耶?吾为子求偶。”漆室女曰:“嗟乎!始吾以子为有知,今无识也。吾岂为不嫁不乐而悲哉!吾忧鲁君老,太子幼。”邻妇笑曰:“此乃鲁大夫之忧,妇人何与焉!”漆室女曰:“不然,非子所知也。昔晋客舍吾家,系马园中。马佚驰走,践吾葵,使我终岁不食葵。邻人女奔随人亡,其家倩吾兄行追之。逢霖水出,溺流而死,令吾终身无兄。吾闻河润九里,渐洳三百步。今鲁君老悖,太子少愚,愚伪日起。夫鲁国有患者,君臣父子皆被其辱,祸及众庶,妇人独安所避乎!吾甚忧之。子乃曰妇人无与者,何哉!”邻妇谢曰:“子之所虑,非妾所及。”三年,鲁果乱,齐楚攻之,鲁连有寇。男子战斗,妇人转输不得休息。君子曰:“远矣漆室女之思也!”诗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此之谓也。颂曰:漆室之女,计虑甚妙,维鲁且乱,倚柱而啸,君老嗣幼,愚悖奸生,鲁果扰乱,齐伐其城。(《列女传》卷3)

《贞女引》者,鲁漆室女所作也。漆室女倚柱悲吟而啸,邻人见其心之不乐也,进而问之曰:“有淫心欲嫁之念耶?何吟之悲?”漆室女曰:“嗟乎,嗟乎,子无志,不知人之甚也。昔者,楚人得罪于其君,走逃吾东家。马逸,蹈吾园葵,使吾终年不厌菜;吾西邻人失羊不还,请吾兄追之,雾浊水出,使吾兄溺死,终身无兄,政之所致也。吾忧国伤人,心悲而啸,岂欲嫁哉?”自伤怀结,而为人所疑,于是褰裳入山林之中,见女贞之木,喟然叹息,援琴而弦歌以女贞之辞云:“菁菁茂木,隐独荣兮。变化垂枝,合秀英兮。修身养行,建令名兮。厥道不移,善恶并兮。屈躬就浊,世彻清兮。怀忠见疑,何贪生兮。”遂自经而死。(《琴操》卷上)

与《列女传》相比,《琴操》中的文字要简短得多,但也要悲戚得多:《琴操》中漆室女“自伤怀结”,独入山林,见女贞之木而“喟然叹息,援琴而弦”等情节,都不见于《列女传》,她所唱的长达十二句的悲歌也不见于《列女传》,她自经而死的结局也被《列女传》中的“三年,鲁果乱,齐楚攻之,鲁连有寇。男子战斗,妇人转输不得休息”所代替了;特别是《列女传》中的“邻妇笑曰”这个对悲哀的气氛而言相当刺眼的字眼儿,在《琴操》中也被去掉了。《列女传》中多出的漆室女“忧鲁君老,太子幼”以及最后的鲁国战乱,都使得故事情节更为完整合理,也更能够表现出漆室女的“计虑甚妙”,但是这些都与文章幽怨的风格关系不大,于是它们就被删掉了。至于《列女传》中最后的“君子曰”“诗云”“颂曰”这些评论性的文字,它们与故事本身的抒情性无关,也就不见于《琴操》了。

《琴操》对小说题材的这种幽怨化处理,增强了《琴操》的抒情效果,是唐前文言小说题材幽怨化处理的一个范例。(www.xing528.com)

《琴操》中有散文也有韵文,散文是用来交代事件整个过程的,韵文则是歌曲。中国的小说具有文备众体的特点,但韵文在小说中一般要服从于小说中的情节、人物,是第二性的;《琴操》则相反,《琴操》中的散文要服务于韵文。或者可以这样说,《琴操》中的韵文是整篇小说的重心和中心,散文的存在目的,只是为了引出韵文。例如在《箜篌引》中,一切散文都是围绕着《箜篌引》的歌词展开的:“朝鲜津卒霍里子高所作也”,是介绍《箜篌引》的作者;“有一狂夫,被发提壶,涉河而渡。其妻追止之,不及,堕河而死”,这是韵文“公无渡河”出现的背景;“乃号天嘘唏,鼓箜篌而歌曰”直接引出韵文“公无渡河”;“曲终,自投河而死”是故事的结尾。在整个过程中,韵文前的散文是韵文出现的背景和前奏,韵文后的散文是韵文的余波。而在整个叙述过程中,韵文出现的时刻,正是故事情节的高潮,更是作品感情的高潮。《箜篌引》是如此,《履霜操》也是如此:

《履霜操》者,尹吉甫之子伯奇所作也。吉甫,周上卿也,有子伯奇。伯奇母死,吉甫更娶后妻,生子曰伯邦。乃谮伯奇于吉甫曰:“伯奇见妾有美色,然有欲心。”吉甫曰:“伯奇为人慈仁,岂有此也?”妻曰:“试置妾空房中,君登楼而察之。”后妻知伯奇仁孝,乃取毒蜂缀衣领,伯奇前持之。于是吉甫大怒,放伯奇于野。伯奇编水荷而衣之,采花而食之,清朝履霜,自伤无罪见逐,乃援琴而鼓之曰:“履朝霜兮采晨寒,考不明其心兮听谗言,孤恩别离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痛殁不同兮恩有偏,谁说顾兮知我冤。”宣王出游,吉甫从之,伯奇乃作歌,以言感之于宣王。宣王闻之,曰:“此孝子之辞也。”吉甫乃求伯奇于野而感悟,遂射杀后妻。

篇中伯奇援琴而歌“履朝霜兮采晨寒,考不明其心兮听谗言”,是全文叙事的高潮,也是抒情的高潮。开篇中介绍伯奇、吉甫的身份,介绍伯奇的母亲去世,吉甫娶了后妻,这是叙事、抒情的开端;后妻谮伯奇、陷害伯奇,吉甫放逐伯奇,是叙事、抒情的发展;在高潮之后,宣王和吉甫认识到伯奇是冤枉的,射杀后妻,这是文章的结束。

在《琴操》中,小说的叙事和抒情不一定有结尾,但肯定有一个高潮,例如《辟历引》中,商梁子援琴而歌“疾雨盈河,辟历下臻,洪水浩浩滔厥天。鉴隆愧,隐隐阗阗,国将亡兮丧厥年”,文章就此而止,浑然不管前文中提到的“国之大变”是什么,是否发生,大变发生时商梁子如何应对,等等。小说如此安排,说明作者只关心是否表达出了感情的强度,但对叙事的结果并不重视。

[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27页。

[2] 《文渊阁四库全书》第58册,台湾商务印书馆影印本,第65页。

[3]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公冶长》)

[4]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公冶长》)

[5]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八佾》)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宪问》)

[6] 钱锺书:《管锥编》,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64—166页。

[7] 王绪霞:《晏子未使楚考——兼论〈晏子春秋〉的俳优小说性质》,《新乡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4期,第78—81页。

[8] 高亨:《高亨著作集林》(第9卷),清华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309页。

[9] 董治安:《说“晏子春秋”》,《山东大学学报》1959年第4期,第21页。

[10] 高亨:《高亨著作集林》(第9卷),清华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310页。

[11] 褚斌杰:《先秦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282页。

[12] 陆永品:《庄子是中国小说之祖》,《河北大学学报》1993年第3期,第41页。

[13] 公木:《先秦寓言概论》,齐鲁书社1984年版,第10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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