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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圣叹著述考的梳理与探索

时间:2023-04-20 理论教育 版权反馈
【摘要】:金圣叹一生评释了大量的书籍,就其评书的质与量,在中国文学史上堪称第一。金圣叹的著述,吴门诸子校订的《唱经堂才子书汇稿》和他的女婿沈六书抄录的《沉吟楼诗选》,均附有唱经堂遗书总目,使我们约略地可以窥其全豹。但从总体方面可以看出金圣叹一生的著述相当丰富。《天下才子必读书》、《评注才子古文》、《唱经堂古诗解》、《沉吟楼诗选》、《圣叹尺牍》、《西域风俗记》诸篇皆为金圣叹著述,无需考索。

金圣叹著述考的梳理与探索

金圣叹著述考

金圣叹生长在明末清初那个改朝换代的时代,这个时代的特征是社会思潮极为活跃、而社会生活却极为动荡不安,正是这个时代背景孕育了这位天才的文学评论家。金圣叹一生布衣,科场的失意,窘困的生活,讲学、著述、评书衡文既是他的生活乐趣,也是他生活的唯一出路;贫困造就了他,而将一生的心血奉献给文学批评事业。金圣叹一生评释了大量的书籍,就其评书的质与量,在中国文学史上堪称第一。由于他是被清王朝杀害的“叛逆”,没有一部书被收入《四库全书》;金圣叹对自己的著述非但没有著录,反而由于他那信口开河的毛病,在谈及他著书的过程有许多自相矛盾之处,还由于他期望做的,与他所完成的,还有许多不相一致之处,加之后人有不少假借金圣叹名号的伪作,尽管后人为他的著述作过总目,可以说他的著述都有哪些,其评书的过程、完成的时间、完成的情况是怎样的,并不是很清晰的。下面将对这些问题做些梳理、探索。

金圣叹的著述,吴门诸子校订的《唱经堂才子书汇稿》和他的女婿沈六书抄录的《沉吟楼诗选》,均附有唱经堂遗书总目,使我们约略地可以窥其全豹。但两种目录稍有不同。

《唱经堂才子书汇稿》卷首有金昌撰写的“叙第四才子书”、“才子书小引”,附唱经堂遗书总目:“外书”9种、“内书”13种,共22种:

外书总目:

第五才子书(《水浒传》)       已刻

第六才子书(《西厢记》)       已刻

唐才子书               已刻

必读才子书              已刻

杜诗解四卷              已刻

左传释                已刻

古诗二十首              已刻

释小雅七首              已刻

孟子释                嗣刻

内书总目:

法华百问                 

西域风俗记              已刻

法华三昧                 

宝镜三昧                 

圣自觉三昧          以上三种集结

                   未竟

周易义例全钞             嗣刻

三十四卦全钞             嗣刻

南华经钞               嗣刻

通宗易论                 

语录类纂四卷               

圣人千案                 

杂篇                   

随手通                  

《汇稿》实录:

《杜诗解》 四卷 附金昌《才子书小引》《叙第四才子书》落款〕《古诗解》(二十首)

《左传释》

《释小雅》

《释孟子》(四章)

《欧阳永叔词》(十二首)

《唱经堂随手通》圣叹杂篇:《南华释名》、《南华制字》、《寿童六书》

《序离骚经》、《序略》、《先后天胜义幢》、《大势至缘起》、《念佛三昧》

江南采莲曲》释、《唱经堂易钞引》、《通宗易论》。

《沉吟楼借杜诗》

《语录纂》

《杂华林

《圣人千案》

作为“汇稿”或“全集”来看,它没有收录的尚有《天下才子必读书》、《沉吟楼诗选》、《西域风俗记》等。

《沉吟楼诗选》中,附有金圣叹的女婿沈六书所抄“唱经堂遗书目录”“外书”、“内书”共34种,其中:

“外书”:

第一才子书《庄子》 七篇是经外篇,杂篇分配未竟。

第二才子书《离骚》 亦有经有传,未竟。

第三才子书《史记》 未竟。

第四才子书杜诗

第五才子书(《水浒传》)

第六才子书(《西厢记》)

批左传

才子古文

唐才子诗

程墨才子

小题才子

杂批未竟书

诗文全集

“内书”:

大易义例私钞     二本

大易讲稿私钞     四本

涅盘讲稿私钞     共十一期一本

(法)华讲稿私钞   一本

法华三昧私钞     一本

宝镜三昧私钞     一本

一代时教私钞     一本

第四佛事私钞     一本

圣自觉三昧私钞    一本

内界私钞       一本

法华百问       一本

南华前摩       未竟一本

五智印图       未竟一本

讲稿仪轨       一本

杂疏         一本

西域风俗记      一本

童寿六书       一本

离文字说       一本

圣人千案       一本

通宗易论       一本

庄子制字       一本

以上两种目录相比较,以《沉吟楼诗选》中所附的目录较为完备,而《汇稿》的目录更接近于现存的书目。但从总体方面可以看出金圣叹一生的著述相当丰富。如前所述,所谓的“外书”,是他对文艺书籍的评解;所谓的“内书”,是对儒、释、道哲理的探讨。这些著作除了《第五才子书水浒传》、《第六才子书西厢记》广泛流传外,他所说的“庄、骚、马、杜”,即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才子都没有成为完整的著述;目录中还有不少著述只存名目,只字未存。他在《西厢记·读第六才子书法》中说:“久欲布刻请正,苦因丧乱,家贫无资,至今未就。”是流失的重要原因。然而金圣叹有幸,他生前未能刊刻的著作,其中大部分已为他的“吴门同学”和他的族兄金昌,以及他的儿子释弓和女婿沈六书先后付印了,这使我们尚可以看到金圣叹著述的基本面貌。

除他评点的流布甚广的《第五才子书水浒传》、《第六才子书西厢记》外,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可见到的金圣叹的出版著述有:

《唱经堂才子书汇稿》(以下简称“汇稿”),“吴门同学诸子校订”原本未见,有乾隆甲子(1744年)重订本,传万堂梓行。

《金圣叹全集》,民国期间,上海锦文堂印行。

《金人瑞奇书十八种》,上海广益书局印行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甲集》(大约有“乙集”的设想,没有实现)

《圣叹秘书七种》

《天下才子必读书》周雪客覆刻本。

《评注才子古文》

《唱经堂古诗解》

《沉吟楼诗选》

《圣叹尺牍》 苏州振兴书局,民国六年版。(www.xing528.com)

《圣叹才子尺牍》

《西域风俗记》

《绣像汉宋奇书》

《圣叹手批中国寓言

这些书的编撰情况分别考述如下:

《唱经堂才子书汇稿》的内容已如前述。《天下才子必读书》、《评注才子古文》、《唱经堂古诗解》、《沉吟楼诗选》、《圣叹尺牍》(即《鱼庭闻贯》)、《西域风俗记》诸篇皆为金圣叹著述,无需考索。

《金圣叹全集》上海锦文堂刊印。注明是“依唱经堂原本校印”的,与《汇稿》内容相同。

〈金人瑞奇书十八种》,与《汇稿》的内容基本相同,只缺少《语录类纂》一卷。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甲集·七言律》上海有证书局刊刻。此书内容即《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共七卷附《鱼庭闻贯》。

《金圣叹秘书七种》证楹社丛刻第一种。内收:《释小雅》、《左传释》、《释孟子》、《南华释名》、《南华制字》、《序离骚经》、《沉吟楼借杜诗》。

《圣叹才子尺牍》,内辑录陈继儒和金圣叹两人尺牍若干篇。此书有尤侗(1618—1704)一篇序文,他概括地指出陈、金辑录的尺牍的个自特点:“陈徵君眉公、金先生圣叹辑著尺牍各一编,一以富浅人之贫,一以增深人之慧,浅深各致,雅俗并宜。”该书刊刻年代不详,它的真伪是很可怀疑的。

《圣叹手批中国预言》,它是清代中叶以后流传在民间的一种预卜形式,即所谓的“推背图”,它的内容是预言清王朝即将垮台。此书的首页有英人曼根和苕溪李中清溪散人的题识,以及金圣叹的一篇自序。曼根、李中、清溪散人的题识,详细地叙说了获得此书的始末。清溪散人的题识说:

苕溪李公,是君述其尊人信卿先生商于伦敦时,与彼中人来往素稔。一日于其友某英人处得见此书,惊为我国秘本。详询颠末,知圆明园灾后遗失者。此友即曼根氏之孙。因以大珠十二易之。清禁特严,秘之箧笥。兹屈民国时代,例无忌讳。李君承其先志,嘱为刊行,以公诸世,以一矫正坊刻之多讹,以一警勤国民于将来,庶不负先哲指示之心云。

获书的过程可能是真的,但书确系假古董。金圣叹的序,是一篇拙劣的模仿金圣叹鬼狐禅腔调的伪作。大约赝品的作者尚不清楚金圣叹的生年,题为“癸亥人日金喟”,在金圣叹的生年里“癸亥”只有天启三年(1623年),年仅弱冠的金圣叹,断难作出此等阴阳怪气的话语。更为荒谬的是,按推背图的某些批语,十四五岁的金圣叹,不仅预言清亡,而且预言到列强分割中国了。无名氏《金圣叹考》说:“近日乃以忏纬鄙俚之言,有所谓《中国预言》者,亦以金圣叹评定为名,致烦政府查禁。而圣叹之魔力,跃跃有生气焉!”这本书的存在,的确说明金圣叹在人民群众中的影响。

英雄谱》,又名《绣像汉宋奇书》,系坊间刻本,它将《三国志》与《水浒传》合编一起,标金圣叹批。自然是书商牟利之作。内有仿金圣叹“读三国法”一章,其中有如下一段文字:“读《三国》胜读《水浒传》,《水浒》文字之真,虽较胜《西游》之幻,然无中生有,任意起灭,其匠心不难终。不若《三国》叙一定之事,无容改易,而卒能匠心之难为也。且《三国》人才之盛,写来各各出色,又有高手出于吴用公孙胜等万万者。吾谓才子之目,宜以《三国演义》为第一。”这与金圣叹对《三国》的看法大相径庭,他曾明确表示他不喜欢《三国演义》、《西游记》。在金圣叹评点《水浒》时,《三国演义》、《西游记》在民众中已普遍流传。金圣叹认为《水浒》优于《三国演义》、《西游记》,除《水浒》之外“更无有文章”。在《水浒传·读第五才子书法》中,谈了他对《三国》、《西游》的看法:

题目是作书第一件事,只要题目好,便书也作得好。或问:题目如《西游》、《三国》,如何?答曰:这个都不好,《三国》人物事体说话太多了,笔下拖不动,踅不转,分明如官府传话奴才,只是把小人声口,替得这句出来,其实何曾自敢添减一字。《西游》又太无脚地了,只是逐段捏捏摄摄,譬如大年夜放烟火,一阵一阵过,中间全没贯串,便使人读之,处处可住。

《英雄谱》的编者这一伪造,并非首创,清初大名鼎鼎的评点家毛宗冈批《三国演义》即载有金圣叹序,序云:

予尝集才子书六,其目曰《庄》也,《骚》也,马之《史记》也,杜之《律诗》也,《水浒》也,《西厢》也。已谬加评订,海内君子皆许予以为知言。近又取《三国志》读之,……予尝欲探索其奇,以证诸世,因病未果。忽于友人案上,见毛子所评《三国志》之稿,观其笔墨之快,心思之灵,先得吾心之所同然,因称快者再,而今而后,知第一才子书之目,又果在《三国》也!故予序此数言,授毛子刻之日,弁诸简端,使后之阅者,知予与毛子,有同心也。

陈登原先生在《金圣叹传》中说:“《水浒传》之为人把玩,户有其书,亦圣叹之力。无论其评书之当否,其开重视小说风气,批评文艺之新路,要可谓有功艺苑。故今存毛批《三国志演义》,至伪为圣叹序以自重。”这一分析是确切的。按,毛为金圣叹的友人,金雍集结的《鱼庭闻贯》有金圣叹《与毛序始》书信。

新中国成立以后出版的金圣叹的主要著述有:1980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沉吟楼诗选》;1981年北京大学出版社的陈曦钟等辑校的《水浒传会评本》;1983年成都古籍书店出版的《金圣叹选批杜诗》;1985年江苏古籍出版社出版的《金圣叹全集》,收录了《贯华堂第五才子书水浒传》、《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唱经堂杜诗解》、《天下才子必读书》、《沉吟楼诗选》、《西域风俗记》、《圣人千案》、《通宗易论》、《易钞引》、《随手通》、《语录纂》、《释孟子四章》、《左传释》、《唱经堂古诗解》、《唱经堂释小雅》、《唱经堂批欧阳永叔词十二首》等;1985年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傅晓航校点的《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1986年岳麓书店出版的张国光选编的《金圣叹诗文评选》;1997年光明日报社出版社出版的《金圣叹评点才子全集》,分四卷:首卷收《唐才子诗》、《杜诗解》、《释小雅》、《古诗解》、《欧阳修词》;二卷收评点《西厢记》、《天下才子必读书》、《左传释》、《孟子四章》;三、四卷收评点《水浒传》。

金圣叹对书有独特的领悟天才,他的私塾先生称赞他是“读书种子”。在他的幼年、少年时期,便涉猎群书,可以认为金圣叹读书评书的历程,青少年时期是一个泛读的过程,经史子集佛经道忏、稗官野史,戏曲小说,民间歌谣,无所不过其目。随着思想的逐渐成熟,在他的中年以后,他的著述便陆续产生了。明王朝覆灭前至他被清王朝杀害,是他一生创作最为旺盛的时期。而他评书的进程,正如陈登原先生所说的:“固非专致力于某一书,俟是竣而移力他书。盖亦同时进行,忽此忽彼。”这一特征可以概括他的全部评书历程。

下面首先我们按照金圣叹评书的理想“庄、骚、马、杜”、《水浒》、《西厢》六部“才子书”的完成情况,略作考述。

这六部《才子书》从完整的意义上讲,金圣叹一生只完成了《贯华堂第五才子书水浒传》和《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这两种。最早完成评点的是《水浒传》,金圣叹在《水浒传》序三中说:

吾年十岁,方入乡塾,随例读《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书,意昏如也。每与同塾儿窃作是语:“不知习此将何为者?”又窥见大人彻夜吟诵,其意乐甚,殊不知其何所得乐?又不知尽天下书当有几许?其中皆何所言不雷同耶?如是之事,总未能明于心。明年十一岁,身体时时有小病。病作,辄得告假出塾。吾既不好弄,大人又禁不许弄,仍以书为消息而已。吾最初得见者,是《妙法莲华经》;次之,则见屈子《离骚》;次之,则见太史公《史记》;次之,则见俗本《水浒传》,是皆十一岁之创获也。………吾既喜读《水浒》,十二岁便得贯华堂所藏古本,吾日夜手抄,谬自评释,历四五六七八月,而其事方竣,即今此本是已。……

金圣叹给后人留下很多疑团,是他那令人无法恭维的爱编造个人神话,是其重要原因之一。说他在十二岁时,仅用五个月的时间便完成了《水浒传》的评点。而所谓的七十回贯华堂古本《水浒传》根本是不存在的,百回本的《忠义水浒传》,有李卓吾评点本。胡适考证《水浒传》版本时,十分重视金圣叹评点本,可见金圣叹批改的《贯华堂古本》即明万历年间容与堂刊刻的《李卓吾先生批评施耐庵水浒传》(详见胡适《胡适文存》卷三《水浒传考证》)。由此金圣叹可能接受了李挚的观点,而作起那评点的事体了。经他删改为七十回本,比较合理的解释应是,十一岁接触《水浒传》,为其艺术魅力所倾倒,达到了爱不释手“无晨无夜不在怀抱者”的痴迷的程度。十二岁时可能产生了不少心得体会,便模仿李卓吾做起评点的事体。经过二十余载的漫长岁月,随着他学识阅历的增长,不知经过了多少次地增删修改,直到崇祯十四年才完成了这部书的评点,定稿付梓。《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有“贯华堂古本《水浒传》自序”一篇,这是金圣叹所作的伪序,他在这篇伪序中说:“是《水浒传》七十一卷,则吾友散后,灯下戏墨为多;风雨甚,无来人之时半之。然而经营于心,久而成习,不必伸纸执笔,然后发挥。盖薄莫(暮?)篱落之下,五更卧被之中,垂手捻带、睇目观物之际,皆有所遇矣。……”可证。

金圣叹对《水浒传》的删改,是按他理解的再创造,做到他的评释与删改观点的统一。他在《西厢记·捷报》的批语中说:“常叹街头巷说,童歌妇唱,一经妙手点定,便成绝代奇文。任是《尧典》、《舜典》、《周南》、《召南》,忽招俗笔横涂,意如溷中不净。”凡是他认为不妥之处,便诡称“俗本”,或斥之为“仵奴”的篡改。

金批本《水浒传》出现后,风行海内,取代了其他版本《水浒》。《俞樾香室续抄》卷十三说:“周亮工《书影》云:‘……当温陵《焚藏书》盛行时,坊间种种借温陵之名以行者,如《四书第一评》、《第二评》、《水浒传》、《拜月》、《琵琶》诸评,皆出文通手。’按今人只知有金圣叹《水浒》评本,前乎此有叶文通,则无闻矣。”

关于《西厢记》的评点。金圣叹在评点王实甫《西厢记》之前,曾评点过董解元诸宫调《西厢记》。金圣叹的友人徐增在《才子必读书·序》中说:

《董西厢》评十之四五,散于同学箧中,皆未成书………同学诸子,望其成书,百计怂恿之。于是刻《制义才子书》,历三年(即丙申),又刻王实甫《西厢》,应坊间请,正二月。皆从饮酒之暇,诸子迫促而成也。

可知金圣叹在评王西厢之前,还批过《董西厢》,惜未成书。可以认为包括《会真记》、《董西厢》以及《西厢记》都是他“幼时初读”的。由此看来,金圣叹对《水浒传》、《西厢记》的接触都是在幼年,那时对它们便有很深的感悟,使他抛弃那些庸俗腐朽的教条和成见,达到审美、评判的高度。对《会真记》的结尾,将张生处理成“善补过”而始乱终弃的行为,大为愤慨,《西厢记·赖简》一折“右第八节”批语:

吾幼读《会真记》,至后半改过之文,几欲拔刀而起。

《西厢记》的评点过程与《水浒传》的评点极其相似。金圣叹在幼年时便接触了《西厢记》,并为它的艺术魅力“勾魂摄魄”了。请看《西厢记·酬韵》折“右第十二节”批语:

右第十二节。笔态七曲八曲,煞是写绝。记得圣叹幼年初读《西厢》时,见“他不瞅人待怎生”之七字,悄然废书而卧者三四日。此真活人于此可死,死人于此可活,悟人于此可迷,迷人于此又悟者也。不知此日圣叹是死、是活、是迷、是悟。总之,悄然一卧,至三四日,不茶不饮,不言不语,如石沉海,如火灭尽者,皆此七字勾魂摄魄之气力也。先师徐叔良见而惊问,圣叹当时恃爱不讳,便真告之。先师不惟不嗔,乃反叹曰:孺子异日真是世间读书种子。此又不知先师是何道理也。

又见《西厢记·闹斋》一折中张生唱“梵王宫殿月轮高”,金圣叹批道:

如此落笔,真是奇绝。庶几昊天上帝能想至此,世间第二第三辈,便已无处追捕也。

记圣叹幼时初读《西厢记》,惊睹此七字,曾焚香拜伏于地,不敢起焉。普天下锦秀才子二十八宿在其胸中,试掩卷思此七字,是何神理,不妨迟至一日一夜。

经历了四十余年的酝酿,于顺治十三年,金圣叹四十九岁时《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付梓。

对《西厢记》的删改,金圣叹也采用删改《水浒传》同样的手法,佯称是按贯华堂“古本”评改的,没有透露他删改《西厢记》真实的底本是什么。这成为数百年来不解之谜,使人们确切地批评他删改《西厢记》的得失失去了前提。而后人用来批评金圣叹的所谓的“原本”,都没有注明是什么刊本,大都是信手拈来之物,而成为无的放矢。但是要想找到金批《西厢》的底本,要比寻求《水浒》的原本困难得多,因为不同的明刊本《水浒传》只有数种,而不同的明刊本《西厢记》,据日本学者传田章统计,不下六十余种。而我们在国内现在所能见到的也不下四十余种。为了确切地批评金圣叹删改《西厢记》的得失,笔者对此问题曾做过初步地探索,查阅了国内可能见到的数十种明刊本《西厢记》,经过归类排比,认为金圣叹删改《西厢记》的底本,最有可能是《张深之古本西厢记》。(详见《金批西厢记的底本问题》载于《文献》1988年第三期)

金批《西厢》出现之后,几乎取代了所有其它《西厢》刊本,清末著名刻书家暖红室主人刘世珩说:“《西厢记》,世只知圣叹外书第六才子书,若为古本,多不知也。”(《暖红室汇刻西厢记·董西厢题识》)

金圣叹完成《第五才子书水浒传》、《第六才子书西厢记》的评点,使他稍感欣慰,然而还有四部书没有完成,他已深感时间的紧迫了,“庄、骚、马、杜待如何?”可以说在《西厢记》评点完成之后,文选、杜诗、唐诗的评选几项大工程是以冲刺的速度齐头并进。这些工程并没有完全完成,他便怀着莫大的遗憾罹难了。

金圣叹喜爱唐诗,而在唐诗中又对杜诗情有独钟,所谓的“庄、骚、马、杜”,将批注杜诗列为《第四才子书》。金圣叹评释杜诗着力较多,金昌在《叙第四才子书》中叙说了金圣叹批杜诗的某些情景,和他收罗编辑此书的过程:

唱经在舞象之年,便醉心于斯集,因有《沉吟楼借杜诗》。《庄》、《屈》、《龙门》而下,列之为第四才子。每于亲友家,素所往还酒食游戏者,辄每置一部,以便批阅。风晨月夕,醉中醒里,朱墨纵横。不数年,所批殆已过半,以为计日可奏成事也,而竟不果。悲夫!临命寄示一绝,有“且喜唐诗略分解,庄、骚、马、杜待何如”句。余感之,欲尽刻遗稿,首以杜诗从事,已刻若干首,公之同好矣。兹淝上归,多方收集,补刻又若干首。而后《第四才子》之面目略备,读者直作全牛观可乎!

“舞象之年”是十五岁的年纪,按钱牧斋《天台泓法师灵异记》所记,金圣叹在二十岁时即在吴中享有大名,根据他对文学的领悟能力,此时便着手于杜诗的评释是可能的。但是他的评点杜诗同样是时此时彼、时断时续的,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唱经堂杜诗解》中即可找到评语写于顺治八年的证据,如《发潭州》的批语中有:“辛卯夏六月甚暑,当午读之,寒栗竟日。”按:辛卯是顺治八年。但是比较集中作这件事是顺治十六、十七年之间。无名氏《辛丑纪闻》中说:

亥、子(顺治十六年至十七年)间方从事杜诗,未卒业而难作,天下惜之。谓天之忌才,一至于斯。

《鱼庭闻贯》中有关评杜诗情况。《与任升之炅》:

……弟行年向暮,住世有几?设有不当,转盼身后,岂能禁人哕骂哉。今因先分得老杜七律数十余首,特命雍儿缮写呈正。若此数十余首,其中乃有一首却是中四句诗者,便请下笔,快然批之驳之,直直示弟。弟于世间,不惟不贪嗜欲,亦更不贪名誉。胸前一寸之心,眷眷惟是古人几本残书。自来辱在泥涂者,却不自揣力弱,必欲与之昭雪。只此一事,是弟前件,其余弟皆不惜。

任升之,待考,是金圣叹书信往还较多的朋友。这封信推断它的时间,应是金圣叹亥、子间从事杜诗评点时所写。劝说任升之支持他分解律诗的观点。其语气之凄凉,令人感叹。它可以代表当时金圣叹的心境无疑。

大约在圣叹评点《西厢记》的同时,圣叹已着手编选《天下才子必读书》了,他在《西厢记》《读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法》中说:

仆者因儿子、甥侄辈要他做好文字,曾将《左传》、《国策》、《庄》、《骚》、《公》、《谷》、《史》、《汉》、韩、柳、三苏等书杂撰一百余篇,依张侗初先生《必读古文》旧名,只加“才子”二字,《才子必读书》,盖致望读者之必为才子也。今欲刻布请正,苦因丧乱,家贫无赀,至今未就。今呈得《西厢记》,便亦不复念矣。

但事实上金圣叹并没有因为出版了《西厢记》,而放弃了《才子必读书》的编撰,在《西厢记》出版后不久,金圣叹陆续完成他的《才子必读书》。现传之《天下才子必读书》,收三百五十余篇,与《西厢记》“读法”所说的“一百余篇”,增加很多,可见在他完成《西厢记》之后的几年里,在这本书上同样花费不少力气。在《西厢记》“读法”里所说的一百余篇,应容纳“《左传》、《国策》、《庄》、《骚》、《公》、《谷》、《史》、《汉》、韩、柳、三苏”等内容。而现传的《才子必读书》,却没有收《公羊传》、《穀粱传》、《庄子》、《离骚》的篇目,可见编撰的内容、思路与其初衷已有所不同。《才子必读书》共十六卷,按周、秦、汉、晋、唐、宋顺序排列。在金昌的催促下,金圣叹拿出了《才子必读书》旧稿,重新加以编排,于庚子年(顺治十七年)最后完成了《才子必读书》的编选评释工作。

金圣叹理想中的《第三才子书》——司马迁的《史记》一书,虽然没有成书,然而在《才子必读书》中却容纳了《史记》九十余篇,也算是部分地完成了他的心愿。

《天下才子必读书》对后世的影响不可低估,几乎成为有清一代以及民国时期的官学、私学认可的教科书——《古文观止》,即是在《才子必读书》的基础上编撰而成的。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是一部重要著作,其中除批解唐代六百多首律诗之外,还有金圣叹(《鱼庭闻贯》)一卷。这部书大约是他评点《西厢记》之后,最后一部重要著作。他在“绝命词”中说:“且喜唐诗得分解,庄、骚、马、杜待何如!”就是指的这部书。金圣叹在该书《序言》中说:

顺治十七年春二月八日,儿子雍强欲予粗说唐诗七言律体,予不能辞。既受其请矣,至夏四月望之日,前后通计所说过诗可得满六百首。则又强欲予粗为之序,予又不能辞也,因复序之。

可知金圣叹分解唐诗最后定稿时间是顺治十七年,“自端午之日”在“金墅太湖之滨三小女草屋中”完成的,而最后定稿的时间当是这一年的夏七月。

金雍于《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附录的《鱼庭闻贯》,它是以书信形式表现的,习称“圣叹尺牍”,实际上是金圣叹的诗歌理论——诗话,其中有金圣叹与其友好的书信,探讨、阐发他分解唐律诗的理论见解,说服对方求得支持的急切心情溢于言表;以及“居常在家之书”上的“空白之处”,或“浮贴”于其“壁间柱上”的“有说律体者”。可见当时金圣叹分解唐诗的投入和专注、勤奋与痴迷。金雍为他的老子做了一件十分有益的事情,他将这些零散的书信和纸条汇集起来提名为《鱼庭闻贯》:

雍既于今年二月吉日,力请家先生上下快说唐人七言律体,得五百九十五首,从旁笔受其语,退而次第成帙矣。既复自发敝箧,又得平日私钞家先生与其二三同学所有往来手札。中间但有关涉唐诗律体者,随长随短,雍皆随手割裁,去其它语,止存切要,都来可有百三四十余条。今拣去其重叠相同者,止录得三十余条,又根据先生居常在家之书,其头上尾后,纸有空白之处,每多信笔题记,其凡涉律体者,又得数十余条。又寒家壁间柱上,有浮贴纸条,或竟实署柱壁,其有说律体者,又得数十余条。一一罗而述之,亦复自成一卷。既不敢没先生生平勤勤之心,又思从来但有一书之前,必有凡例一通,今亦于义为近,因遂列之于首也。

关于《庄子》的评释,今仅存两篇《(南华)释名》、《南华制字》;《南华制字》约作于顺治四年。

以上两篇皆列为“内书”。

关于评释《离骚》,尚存《序离骚经》一文,收入《随手通》书札。然作此文著述年代不可考。《序离骚经》之后有金昌跋:

此唱经未完稿也。相其笔势,如黄河发足昆仑,正不知何以遂止,惜哉!

从《序离骚经》一文可以看出,金圣叹对《离骚》的评释,似乎已胸有成竹,有了明确的指导思想,他在这篇序文中提出了读《离骚》的总的原则:

善读《离骚》之书也者,必当释名第一,循本第二,明志第三,审时第四,历变第五,择正第六,彰后第七,谋篇第八,格物第九,避谪第十。

这种原则性的提示,由于没有释文,很难推断其内涵。

所谓的“《庄》、《骚》、《马》、《杜》”,列为《庄(子)》——“第一才子书”、《(离)骚》——“第二才子书”就这样不明不白的了结了。

《沉吟楼诗选》,是一部过去不易见到的书,20世纪80年代初上海古籍出版社根据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清手抄本影印出版,使大家有机会看到这一珍贵文献。该诗集一部分为刘献廷(1648—1695)所录,大抵按年序排比。另一部分是金圣叹的女婿沈六书所辑,多标明为“逸诗”。该书有清雍正五年李重华《沉吟楼遗诗序》,叙说这部“诗选”成书的经过:

……世徒见金先生书偶近游戏,知为滑稽之流,顾其人实心学佛人。其读书千古如面要,于诗道甚深。论古人则曰庄、骚、马、杜。夫南华、楚辞、太史之书间有所发,已足流示。……及见《沉吟楼遗诗》若干篇,乃知先生于少陵寝卧言笑,才弥高而用心盖弥笃也。平生吟咏极多,不自惜。此为女婿沈君六书所抄,什佰之一。外孙元一、元景,慧而博,有先生风,幼受书母夫人。与余酬倡,相厚无间,故得悉徵其残书是刻也。

《沉吟楼诗选》共辑录各种诗体三百八十四首,《汇稿》中的“沉吟楼借杜诗”的二十五首并没有超出《诗选》。见于它处金圣叹所作诗,《杜诗解》中《肖八明府实处觅桃栽》批语中自引所作《幼年》一首:“营营共营营,情性易为工。留湿生萤火,张灯诱小虫。笑啼兼饮食,来往自西东。不觉闲风日,居然白头翁。”《随园诗话》评其诗时引用一首:“金圣叹好批小说人多薄之,然其《宿野庙》一绝云:‘众响渐已寂,虫于佛面飞。半窗关夜雨,四壁卦僧衣。’殊清绝。”李重华说他颇有诗才,随其吟咏即可成诗,《诗选》只不过是金圣叹全部诗作的“什佰之一”。然而仅就这些对于我们了解金圣叹的思想、性格、生活际遇也弥足珍贵。

此外还有《唱经堂古诗解》、《唱经堂释小雅》、《唱经堂批欧阳永叔词十二首》大都是晚年之作。

《唱经堂古诗解》应是圣叹晚年之作,估计距圣叹罹难时间不久。廖燕《金圣叹先生传》记载了如下一则传说:

传先生解杜诗时,自言有人从梦中语云:“诸诗皆可说,惟不可说《古诗十九首》”,先生遂以为戒。后因醉,纵谈“青青河畔草”一章,未几,遂罹难惨祸。……

金圣叹《唱经堂释小雅》,提示说:

《诗》之微言奥义,都入《易钞》,兹《小雅》七篇,不过随俗训解耳。

《唱经堂批欧阳永叔词十二首》,金圣叹选录了欧阳修词作《长相思·美人》、《诉衷情·春闺》、《踏莎行·寄内》、《减字木兰花·艳情、歌姬》等十二首作了批释。

以上两种著述皆难考证成稿时间。

金圣叹的“内书”是有关佛、道学说或哲学的著述。如前所述金昌所辑《唱经堂才子书汇稿》载金圣叹书目“内书”有:

法华百问

西域风俗记

法华三昧

宝镜三昧

圣自觉三昧

周易义例全钞   嗣刻

三十四卦全钞   嗣刻

南华经钞     嗣刻

通宗易论

语录类纂四卷

圣人千案

而现在所能看到的仅有《西域风俗记》、《通宗易论》、《圣人千案》、《语录纂》,以及未列出的《易钞引》、《随手通》。其中《圣自觉三昧》廖燕《金圣叹先生传》载:“…于所居贯华堂(唱经堂),设高座,召徒讲经。经名《圣自觉三昧》,稿本自携自阅,秘不示人。”以及《周易义例全钞》、《三十四卦全钞》、《南华经钞》三种注明“嗣刻”,已无从查找;《法华百问》、《法华三昧》、《宝镜三昧》三种待考“内书”大都是他晚年之作,这有其主观客观原因。明代末年盛行谈佛论道,金圣叹对佛经道忏兴趣浓厚,结交许多高僧和道士。加之“甲申”之变,血腥严酷的现实,使金圣叹的人生观转向佛学禅宗人生哲学的探索。他更加随心适性,唯以著书讲学为最大快乐。廖燕《金圣叹先生传》说:“每升座开讲,声音宏亮,顾盼伟然,凡一切经史子集,笺疏训诂,与夫释道内外经典,以及稗官野史,九彝八蛮之所载,无不供其齿颊,纵横颠倒,一以贯之,毫无剩义。座下锱白四众,顶礼膜拜,叹未曾有。”圣叹讲学,不拘一格,儒、释、道三教典籍,以及稗官野史,皆信手拈来,即兴发挥。在三教中,圣叹明显地偏于佛学禅理的讲解。在他的交游中也以高僧为多。

金圣叹四十二岁作《圣人千案》,他在该书序言中说:

己丑夏日,日长心闲,与道树坐四依楼下,啜茶吃饭,更无别事。忽念虫飞草长,俱复劳劳,我不耽空,胡为兀坐?因据其书次第看之,看老吏下手,无得生之囚,不胜快活;看良医下手,无误用之药,又不胜快活。同其事者,家兄文长,友刘逸民,皆所谓不有博弈贤于饱食君居者也。圣叹书。

《西域风俗记》作于顺治十二年(1655年),它的题目与内容毫不相干,杨复吉在该书题跋中说:“唱经堂主人以禅学入门,即以禅学为归宿,故谈禅诸文,靡不三藏贯切。即此一编,微语妙谛,触手纷披,雅不同缁流语录,为梦呓,为优诨,令观者如坐黑漆……至命名之意,了不可解。原评曰:全是机语,而云《西域风俗记》,即此五字是机语,亦佳。乙未初夏震泽杨复吉识。”

《随手通》内,收有《南华释名》、《南华制字》、序《童寿六书》、序《离骚经》《先后天胜义幢》、《大势至缘起》、《念佛三昧》、《江南采莲曲释》诸篇。

《南华制字》作于顺治四年,其中对《童寿六书》未能成书的心曲有所阐释,并叙说了《南华制字》的编写历程:“……故前岁长夏,欲就舍下后堂,开局建标,延诸道士,并共论撰述,为《童寿六书》,大都一百卷。而迁延两月,竟亦中辍。所以然者,行年四十,心血虽竭,黾勉著书,尚不敢爰,独是日夜矻矻,鬓发为之尽白。而其书一成,便遭痛毁,不惟无人能读,乃至反生一障……今年二三学者,请以夏九十日,解衣露项,快说漆园遗书。于谊莫辞,竟受斯托,话语既多,诠释略具。存之未全,弃之可惜,则命儿子释弓掌而记之,别题为《南华制字》一卷。”

《江南采莲曲》收入《随手通》内,是按佛理“释”其内容的:“陈隋间,有《江南采莲曲》,是赞叹第七不动住菩萨。惜千年以来,人只作乐府诵去也。”

原载于《戏曲研究》第70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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